冬游下岩贝，一枚拐枣的千年回响

素素姐

新昌的秋冬，最宜寻访诗仙李白的足迹。我们驱车前往下岩贝村，正是为了隔谷相望那条据说曾令李白诗兴大发的“唐诗之路”。车子盘旋在山路上，窗外的景色渐渐从苍翠转为斑斓，仿佛一幅流动的油画。



它是新昌县东茗乡的一个村庄，因村下是岩山，村居山背之上，故原名“下岩背”，后因谐音写成“下岩贝” 。下岩贝与穿岩十九峰之间被一条幽深的峡谷相隔，左纡江从其山脚蜿蜒而过。村子不大，却处处透着江南古村落特有的韵味。白墙黛瓦的民居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墙角下，几株枫树正燃烧着热烈的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泥土的芬芳，深吸一口，沁人心脾。这里的文化底蕴，并非来自宏伟的庙宇或精致的祠堂，而是藏在那些爬满青苔的石阶、斑驳的木窗棂，以及村民们温和淳朴的笑容里。据说，这里曾是古驿道的必经之地，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文人墨客在此歇脚，留下了与山水共鸣的诗篇。



我们沿着村后的小径往茶山深处走去。层层叠叠的梯田在秋冬季节卸去了翠绿的外衣，露出了褐色的田垄，线条优美，如大地的指纹。茶树修剪得整整齐齐，墨绿色的叶片在阳光下闪着油润的光。偶尔有几片枯黄的叶子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为这静谧的山野增添了一丝灵动。


就在我们沉醉于这壮阔的山景时，一阵微酸的、独特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循着气味，我们在一片茶树的掩映下，惊喜地发现了几株形态奇特的树。它们的枝干虬曲苍劲，叶子呈心形，已经染上了些许秋黄。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挂满枝头的果实——那不是我们常见的任何一种水果，而是一簇簇扭曲、蜷曲的棕褐色果柄，状如鸡爪，又似传说中的“卍”字符。是拐枣！”同行的友人一声惊呼，我们心头都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仿佛在异乡偶遇了阔别多年的故交。


我小心翼翼地摘下一颗，它的外形实在奇特，膨大的果柄表面凹凸不平，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末端还点缀着一些黑色的小颗粒，像极了熟透的胡椒。我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小口，一股强烈的酸涩感瞬间在口腔中炸开，让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友人笑着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拐枣得经霜打，或者放几天，等它的水分蒸发掉一些，酸涩味退了，才能尝到甜头。”

果然，我们从村里一位老奶奶那里讨来了几颗已经风干的拐枣。这时候的拐枣早已没了初见时的桀骜，果柄变得柔韧，入口先是淡淡的清甜，咀嚼间那甜味慢慢在舌尖散开，带着山野特有的清新，回味里还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果香。


我摩挲着手中的拐枣，它蜷曲的形态像极了童年时爷爷竹竿上缠绕的麻绳。记忆突然被拉回小时候，每到深秋，镜岭村后山的拐枣树叶落过半，爷爷就会扛着长竹竿带我去打拐枣。他踮着脚举起竹竿，手腕轻轻一抖，棕褐色的果柄便簌簌往下掉，我挎着小竹筐在树下追着捡，果实在筐里碰撞，啪嗒声混着我的笑声，在山谷里荡开很远。那时总嫌拐枣摘下来太酸，爷爷就把它们摊在窗台上，等霜打过两三回，再用干净的布包好给我，说这是“霜酿的甜”。

恍惚间，鼻尖似乎又闻到了镜岭村大集的烟火气。小时候霜降过后，集市口的老摊位上总摆着一筐筐拐枣，和野生猕猴桃、晒干的笋干堆在一起，裹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摊主是个爱笑的老奶奶，总跟围观的小孩说这果子叫“万字果”，吃了能讨个好彩头。我攥着皱巴巴的零钱买上一把，和小伙伴们坐在石阶上分享，那清甜的滋味，是童年秋冬里最难忘的小欢喜。


同行的朋友见我看得入神，指着拐枣说这果子长得真奇特。我仔细端详，它膨大的果柄泛着山药豆般的浅褐色，末端的黑色小疙瘩像缀着的细珠，蜷曲的形态确实别致。忽然想起《诗经·小雅·南山有台》里“南山有枸，北山有楰”的句子，原来这拐枣古名为“枸”，早在千年之前就被写进了诗里，古人还用它比喻君子长寿，这山野间的野果，竟藏着如此深厚的文化印记。

奶奶见我们对拐枣很感兴趣，便打开了话匣子。她说这拐枣浑身是宝，不仅好吃，还有药用价值。村里的老人风湿腿麻，就会用它来泡酒喝，能舒筋活络。《滇南本草》里也确实有记载，说它能治风湿麻木，小儿食用还能化虫养脾，久服甚至能轻身延年。奶奶还神秘地说，这果子虽好，但不能让鸭子吃，吃了就会中毒死掉。后来我才知道，《黄平县志》里也有类似的记载，说它“子鸭食之即死”，没想到这小小的野果，还有如此奇特的一面。

风掠过茶山，带着茶叶的清香和拐枣的微甜。远处的穿岩十九峰在秋冬的薄雾中若隐若现，白墙黛瓦的民居嵌在斑斓的山林间，悬崖边的民宿屋顶飘着袅袅炊烟，下岩贝的每一处风景都透着诗意。这条也许李白曾踏过的路，如今依旧有山水为伴，有草木传情。

手中的拐枣还留着余味，这味道跨越了时光和距离，让我在这陌生的茶山里，邂逅了如见故交的惊喜。从《诗经》里的“枸”，到奶奶口中的泡酒良方，再到童年记忆里的酸甜，这枚小小的野果，串起了历史、民俗与个人的情感。我忽然感悟到，这拐枣的滋味，不正如人生吗？总要经过风霜的磨砺，褪去最初的青涩与浮躁，才能沉淀出那份沁人心脾的甘甜。

下山时，我特意装了几颗拐枣在口袋里，它们不仅是山野的馈赠，更是串起岁月与乡愁的信物，让这次难忘的旅程，多了一份绵长而温暖的滋味。＃20同城＃旅游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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