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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文举例叙(正) 文字之兴,原始于书契,契之正字为栔,许君(许慎)训为刻,盖锓刻竹木,以箸(著)法数,斯谓之栔,契者,其同声,假(原无单人)藉(借)字也。《周礼·小宰》:八成听取,予以书契,乃契券之一种,与《易》书契小异。《诗·大雅·绵》云:“爰始爰谋,爰契我龟”,毛公(亨)诂契为��,��、刻义同,是知栔刻又有施之龟甲者。 《周礼·菙(chui)氏》:掌其燋契,以待卜事,又云遂吹其焌契,以授卜师。杜子春云:契,为契龟之凿也,亦举《绵》诗以证义。郑君(郑玄)则谓:契,即《士丧礼》之楚焞,所用灼龟也。 综斠杜、郑之义,知��龟,有金契、有木契,杜据金契,用以钻凿,郑据木契,用以然(燃)凿,二者盖同名异物。金契,即刻书之刀凿,将卜��甲,俾易兆,卜竟,纪事以征吉殆,皆有契刻之事。《诗》《礼》所述,义、据灼然。 商周以降,文字繁孳,竹帛漆墨,日趋简易,而栔刻之文,犹承用不废。汉承秦燔之后,所存古文旧籍,如《淹中古经》《西州賸简》,皆漆书也。汲冢竹书出晋太康初,亦复如是。然则契刻文字,自汉时已罕觏,迄今数千年,人间殆绝矣。 迩年河南汤阴古羑里城,掊土得古龟甲甚夥,率有文字。丹徒刘君铁,云集得五千版,甄其略明晰者千版,依西法拓印,始传于世,刘君定为殷人刀笔书。余谓《考工记》“筑氏为削”,郑君(郑玄)训为书刀,刀笔书,即栔刻文字也。甲文既出于刀笔,故bo峭古劲,觚折浑成,恍若读古史手扎,唯瑑画纤细,拓墨漫漶,既不易辨仞,甲片又率烂阙,文义断续,不属刘本,无释文,苦不能鬯(畅)读也。 蒙治古文大篆之学四十季,所见彝器款识逾二千种,大抵皆出周以后,赏鉴家所橥楬为商器者,率臆定不能确信,每憾未获见真商时文字,顷始得此册,不意衰年睹兹奇迹,爱玩不已,辄穷两月,力校读之,以前后复緟(重)者,相互寀绎,乃略通其文字,大致与金文相近,篆画犹简省,形声多不具。又象形字颇多,不能尽识。所称人名号,未有谥法,而多以甲乙为纪,皆在周以前之证。羑里(地名,在河南汤阴县北)于殷属王畿,于周为卫地。据《周书・世俘篇》,殷时已有卫国,故甲文,亦有商、周、卫诸文,以相推譣,知必出于商、周之间,刘君所定为不诬。 至其以 「界」为子,以 「眾」为系,间涉籀文,或疑其出周宣以后,斯则不然,夫《史籀》十五篇,不必皆其自作。犹之许(许慎)书九千字,虽为秦篆,而承用仓、沮旧文者,十几七八,斯固不足以献疑尔。甲文多纪卜事,一甲或数段,纵横反正,交错纠互,无定例,盖卜官子弟,应时记识,以 官成,本无雅辞奥义,要為远古栔刻遗文, (藉?)存辜较(侵占),朽骼畸零,更三四千年,竟未漫灭,为足宝耳。 今就所通者,略事甄述,用补有商一代书名之佚,兼以寻究仓后籀前文字流变之迹。其所不知,盖阙如也。 抑余更有举证者,《尚书·洪范》,原本雒书,汉刘子骏、班孟坚(即班固)旧说,咸谓初一曰五行,至畏(威)用六极,六十五字,为雒水所出龟书,禹得之,以为九畴。马、郑所论略同,后儒疑信参半,遂滋异议。顾彪、刘焯、刘炫、孔颖达之伦,虽依用刘、班,犹致疑于字数繁简之间。今所龟文残版,径一二寸者,刻字辄数十计;元龟全甲尺二寸,必可容百名以上,以相推例,雒水龟书,殆亦犹是。盖本邃古之遗文,贤达宝传,刻箸(著)龟甲,用代简毕,大禹浮雒,适尔得之,要其事实,不过如此。 自纬 “亻侯”(候?)诡讬(托),以为神龟负书,文瑑天成,后儒衿饰符瑞,遂若天玺神谶、祥符天书,同兹诬诞。实则契龟削甲,古所恒觏,不足异也。此似足证经义,辄附记之,以谂学者。 光绪甲辰十一月籀庼居士(孙诒让)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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