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安可
时间带来的遗忘,让所有的缺口封闭。
早晨的阳光弥散在白枫屏四周,温柔而幻觉的抵触大地。天空很低,蓝蓝的,美好迷离,像是触手可及的。只是不能再多看一眼。密密丛生的蒿草里无故延伸出一条小径,直通西面的白枫山。偶尔会飘过一丝柔和的风,带着微微颤抖的蒿草左右摇摆,清草般的气息便荡漾开来。
那是个病态美丽的白衣女子,流水般的寡言。拎着画板穿过铺满鹅卵石的小径,停留在山脚,静静倾听潺潺的溪水寂寞的淌过。有一种温暖的歌声仿佛自心底溢出来,她的嘴唇一启一合,没有涟漪,没有热烈。隐隐落寞的眼睛柔和的碰触,只是底色很空白,记忆无从考证。已握着画笔的手指斑驳冰凉在纸上飞舞,却始终不能够留下一幅完整的画。
她是浅安可,留在了白枫屏,以一种固执又沉淀的方式。她喜欢画画,胡乱的涂鸦,喜欢写文字。所以一直活得很累。空屋里无人打扰,她习惯只穿着一件白色网格松松的可以拖到膝盖的T恤,庸懒的蜷缩进沙发里,百无聊赖盯着四面风格诡异的壁画发呆,企图找到一些痕迹让她可以温暖或者疼痛。只是记忆像被灰色的纱布刻意遮蔽,夹杂着撕扯并且模糊不堪,梦里经常出现那个在黑夜里跌跌撞撞的女孩。有时她会一次一次的认真对着镜子里幽蓝充满灵性的眼睛发出浅浅的微笑,深邃的令人迷乱,曾经有人用很低沉的声音一再提醒着她。安可,你的眼睛真的很美。很庆幸现在的她终于也可以发现这些美好。
浅安可在一家外贸公司底层工作,素面朝天,彬彬有礼。她尽量使自己不动声色的融入这个社会,很少开口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更多时候她习惯于用深邃的眼睛摸索着周遭的一切,不发出任何声响和情感,安静如往。在这个城市里,似乎没有太多的事情可以让她狂喜抑或是悲伤,所以一直缺少激情。曾想过这样算不算是一种颓废,但她总觉得一旦选择了生活的某种方式,就会很快变成一种习惯,又在惯性的作用下延续下去,如果不是很难过就勿需多做一些改变。该好的都好,不该好的继续不好。原本属于哪个世界各归其位才是真好。
一切在这里无声的酝酿。
休息日的午后,她会去一间名三味书吧休憩,这是个充满茶香的的木屋,沉稳内敛的被安置在这个喧闹繁华的街市里,过往的行人密密麻麻却很少有人留步,似快要被人遗忘的了。任何时候,安可都习惯于在这个繁华快节奏的城市里找一处角落藏匿起来,享受着自己特定喜欢的生活方式,惬意的不被干扰。
第一次来到三味书吧,安可就莫名喜欢上这里,书吧的布置极其简单,靠坐边木制的书架上陈列着各式书籍,一尘不染,是被人每天精心的整理过的。特制的原木桌倚没有任何刻意的雕琢,随意的摆放在书吧的中央,自成一个方向。零散的挂着几盏吊灯,充斥着很温和的光线。偶尔有流水般的音乐缓缓溢出,会让人不自觉的沉淀下来。
书吧的主人是个干净明朗的男人,每天保持同一个姿势坐在靠窗边独座的位置,一直低着头专注的看书。宽松的卡其色衬衣显出他单薄的身形,深蓝色的休闲裤,偶尔随意的拨弄一下柔软适中的头发,有点凌乱却简单自然。安可接纳一切简单自然的东西,包括他。除了白枫屏,这儿是第一个让她能感觉到安全舒适的地方。服务生会送来一壶特别清醇的苦丁茶,安可嘴角微微的上扬,以示礼貌。茶香伴随着音乐的流动,溢满整个书屋。
林显宇,一直很安静。在很久之后,他收拾起心情看余华的《活着》。作者要表达与之朝夕相处的现实,他常常会感到难以承受,蜂拥而来的真实几乎都在诉说着丑恶和阴险,怪就怪在这里,为什么丑恶的事物总是在身边,而美好的事物却远在海角。书中爬满尽是人对苦难的承受能力的文字,有时候感官都会被麻木掉,却又充斥着一股自强不息的坚韧。他仿佛感受到写作的人在长时间内的一段愤怒后继而才归于平静,友好地对待世界,没有一句抱怨的话。事过境迁以后,他期待自己也会如此从容的对待生活,磨平那些不可以平复的激动。
他很自然地会注意到了她,每个双休日的午后,她都会准时出现并且异常沉默,那双充满灵性幽蓝的眼睛偶尔会直直的凝视着他,说不出是淡定或是伤感,只是一眼便将落寞深刻的直抵心底,不能再看得透彻。两个人各自存在着,相互抵触,并非寂寞。
林显宇想起白月光里的一句歌词: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想隐藏却欲盖弥彰……原以为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偶然,只要刻意避免,就可以漏掉很多该发生或者不该发生的事情。只是她近乎乖戾的眼神竟让他的心狠狠的生疼,熟悉的像是预告一场即将面临的浩劫。
她第一次进入他的视线时,似曾碰触的眼神在记忆中时常闪过瞬间,他用温暖的表情回忆,仿佛看着另一个自己。儿时桀骜不羁,鄙陋成人世界的庸俗,总是把父亲严厉的教训摔在门后。挥霍着仅拥有的金钱,日夜颠倒着生活,毫无顾忌的伤害别人或者伤害自己。
午后校园放学的草地上,一个女孩用不舍的眼神直视着他因打架而受伤的嘴角,吐出暖暖却坚定的字句。不要这样对待自己,你不知道有人会比你更难受。她试图用瘦弱的身躯摇晃着搀扶起跌落在地的他,只是他坚持甩开了她的手,充满着愤怒的沉默,低头,迅速的起身头也不回的走掉。女孩楞在原地,梧桐树的叶子不知情却散落了一地。此后,再也不曾见过。记忆定格在白衣飘飘酸涩的年代,也有过一些淡淡的遗憾,只是不再刻意寻求痕迹。那个时代经历过多的挣扎,家庭破裂,各自奔走,悲伤苦痛流离失所,让他蜕变得如此迅捷,终究所有都已归于平静。
这一次,他对上她停滞住凝视的眼睛,有点力不从心的控制着面部表情,心里却在想该有多少故事聚齐在这样的一双眼睛内,如此深刻的让他无法忽视,冥冥之中仿佛注定被牵引。这一次,他终于决定跟沉默妥协,踏出一步,发出声音。
我想我们可以认识,对吗?
她的眼神像是忽然的松懈下来,有着一丝尴尬的歉意。
对不起,打扰到你了,现在我老是习惯了这样看事物,很糟糕。
大概是没怎么说话的缘故,她轻声喃喃自语,暖暖的。他开始觉得自己错了,她的声音干净青涩,没有受伤的痕迹。他忽然很感动,当年那个干净而柔软的梦回来了,轻轻的滑过耳边开出花朵。
你好,我叫林显宇,一直留在这个书吧。他想开始正式认识她。
嗯。我是浅安可。
你很像我以前想起的一个人。
我没有故事,所以我不是浪漫故事的开场白。
……时钟滴答移动了一下。
他和她同时尴尬的笑了,属于成年人中难得的腼腆。
两个人一起守侯温暖的城堡。
有些开始可以看似很简单,他提议送她回家。安可第一次安静的默许别人,于是他们来到了白枫屏。一切都很自然,像是许久以前演习过的电影镜头。
放眼望去,显宇深深地呼吸,清澈的气息立刻包围住他。安可感觉到他的投入和欢喜,转头对他天真的笑。他知道他会爱上这里,爱上眼前这个干净透明的女子。他怀着感恩的心情碰触这里的一切,原来心底一直潜伏着向往梦幻般美好的生活,这是他丢失太久了的。
安可带他步入她的小屋,给他泡了松罗山茶,茶芽清香扑鼻。
你也喜欢喝松罗山茶?和我一个好朋友一样。
我也不知道,在我模糊的记忆里开始就经常喝松罗山茶,已经习惯了,对身体有益。
墙上的壁画都是你画的吗,为什么都那么模糊?
嗯,只是一个小爱好,我一直画不出完整的画。
有喜欢的画家吗?
没有。只是不喜欢凡高的画,可能我主观意识太强,他割自己的耳朵所以我无法接受他的画。
她幽蓝的眼神开始在迷惘,显宇担心自己碰触到一个暗疮。他是个26岁成熟的男人,在他的心里生命本是一场繁华到衰败的过程,以为已经黯淡下去。直到她出现,似一朵清新百合重新移植接进生命。那个迟了多年的梦慢慢苏醒,清晰的在他眼前摊了开来。这一次他再不愿松手,好象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感觉,竟然没有抵触,他要保护她,尽自己的所有。
他轻饮了一口茶,喊她的名字。安可回神,瞬间,他对她说,你的眼睛真的很美。轻轻一句,抵触的城墙轰然倒塌……
林显宇开始进入浅安可的生命。
凌晨两点的时候,窗外的狂风暴雨在敲打,发出强烈的声响。安可蜷缩着身子靠在冰冷的墙壁,又是那个一直缠绕着的梦。离开白枫屏已经有段时间了,她依然坚持在外贸公司工作,空闲的时间,偶尔看书,偶尔画画涂鸦。显宇为了能更好的照顾好她,把她接来自己住的房子里,对她呵护备至。安可是个慢热的人,虽然在口里一直没表达对他的感情,心底里早已默许对他的一切。显宇不知道何时已来到身后,为她披上一件外套。
怎么,做噩梦了?他轻轻的环抱了她。
没,是一个经常重复的梦。那个小女孩在黑夜里看不到光,跌跌撞撞地摸索找一根蜡烛,然后每次都摔倒。我就醒了。
安可,可以和我说说你以前的事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以前的很多事我都想不大起来了,很模糊。好象做了一个很长很长却醒不过来的梦。你呢?会做什么样的梦吗?
会呀,梦到你双手环我的脖子,郑重地说你爱我。那将是我最大的幸福。
安可满足地靠在他怀里,脸上泛着微微的红。她感动并庆幸自己碰到一个如此珍惜自己的人,在她软弱的时候一直陪伴左右。他抱起她柔软的身体放到床上,轻吻着她直到两人一起入睡。
记忆一点一滴的苏醒。
显宇告诉她下星期有个好朋友要从香港回来,可能需要逗留几天。他摊开一本个人写真集,照片里是个异常高挑的女子,气质非凡。你们一定会相处融洽的,他摆弄着安可柔软的小手一脸喜悦的说。安可一页页的翻开,相片里的女孩身材高挑和那张中性而俊美的脸带着冷冷的视觉冲突。
她是小楠,我们从小就认识,别人都觉得她怪怪的很沉默,其实我知道她是个好女孩。
她有那么多的写真集,她是模特吗?
嗯,她小时候告诉我要做一名摄影师,后来却当了模特。可能每个人长大都会变吧,她有自己的想法,所以我也没多问。
哦。安可点点头,随意地翻开其他几本写真集,意犹未尽。
小楠如期而至,安可推开门友好地欢迎她的到来。眼前的女孩清瘦穿着中性休闲的服饰,脸部像流线一样清晰明亮的轮廓,蓬松的短发柔软有型,安可第一次只能用帅气来形容一个女孩。可能无人注意到,她随意慵懒的眼神在见到安可后迅速地掠过一丝惊讶,只是很快便若无其事。两个人有着同样幽蓝的眼神,灵性忧伤,忽然有点僵硬。
显宇走到门口,给了小楠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点吻一下安可的额头。以最简单的方式表达了他们的关系,然后开始帮忙提小楠的行李,招呼她进客厅,安可兀自进屋泡茶。
嗯,你喝什么茶?松罗山茶?安可试探的问了一句。
松罗山茶!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的,她问。她说。一个轻柔,一个低沉。然后彼此微笑。
安可却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氛围在扩张,思绪不自主地要被打乱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所有的心思放在泡茶上,全神贯注。干枯的茶叶瞬间把茶水染成一片褐黄,慢慢的晕开。之后,她们没有更多的接触,简单的问候了下,便各自回自己的房间。
夜里。安可像个孩子一样仰着脸,靠在窗前,暮黑的夜色把月亮衬托得特别孤单。显宇不在身边,她看着漫天闪烁的星光失去了颜色。时光倒流般回了过去,安可发现自己变成了小女孩,眼前却漆黑一片,她看不清楚任何方向,一种深深的恐惧包围了她,她摸索着一根蜡烛,老师说那是能在黑夜里发光的东西,只要你找到它,就不用害怕黑暗。她转身磕磕碰碰去摸索,脚下一阵荒凉,她摔坐在地上,无助的哭泣。为什么天还没亮,怎么我什么都看不到,他们都在哪里。安可抽搐的全身颤抖,隐约中有个人拿着一根蜡烛进来了,她睁大眼睛,却看不清那张在微弱灯光下摇晃着的脸。
安可大汗淋漓的醒来,心有余悸,这一次显宇真的不在身边。她鬼使神驱的经过小楠的房间,听到里面传来轻声的交谈。
你对她是认真的?低沉却非常熟悉的声音。
嗯,我愿意用生命来保护她。
谢谢你最后给了我这样的答案,我会尽早离开这里。
其实你不需要这样,你不会对我们造成影响。
会。我怕我会控制不了自己。
你怎么了?小楠,这样一点都不像你。
我没想过还会再见到她,浅安可。那双幽蓝的眼睛是我永远抹不掉的记忆。
安可忽然心底一阵沁凉,她不安的像是等着一个即将面临的事实真相。小楠低沉的声音久违却越来越熟悉,忽然所有记忆像一阵潮水袭来。
在她看得见的童年时光里,爸爸和妈妈无止境的争吵,背叛,离弃。她拿着胡乱涂鸦的笔被扯落地上,以后她没再看到过他们。有很多不好的传闻关于他们,而她只明白她被遗弃独独留在了白枫屏,被捧在手心里的孩子摔在地上,眼泪爬满稚嫩的脸。
安可一天天忍不住对着铅灰色的天空张望,她看到地上一些胡乱的指画,有可爱的家园,还有大人牵小孩的手,以为拥有了全世界。很久之后,她渐渐的在眼泪中明白,那些温暖已经离她很远了。视线也慢慢的变得模糊,她看不清自己的画,她看不清白枫屏的蒿草,她伸开手放在眼前看不清五指。
隐藏太久的眼泪瞬间滑落,安可瘫痪在地上,惊醒了正在谈话的两个人。安可无助的蜷缩靠在墙边,委屈的喊出,为什么他们不要我,为什么都不要我。同样的话语十多年后再次脱口而出,小楠克制不住地飞奔向她,抚着她的肩膀。别怕,有我在。
安可抓着小楠的手,慢慢清醒。我想回去,我想回白枫屏。显宇楞在原地,他有点怀疑自己眼前看到的一切,安可,小楠……那些以往,忽然间他特别害怕失去,强烈的心疼使他更加确定他爱安可。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那一年,安可视网膜脱离,渐渐的看不清事物,她已不愿意睁开眼睛。章楠在白枫屏的西山边发现她抓着画笔哭泣的脸,幽蓝的眼睛空洞忧伤。那以后,章楠总会在她摔倒在地的时候搀扶起她,在她被人取笑无助的时候赶走一群野孩子,在她哭喊的时候拍着她的肩膀对她说,别怕,有我在。
安可却从未了解过章楠的一切,她只是习惯搜寻着着低沉的声音,听她讲安慰的话语,喝她泡的松罗山茶,然后把手安心的放在她手里,这是她唯一的依赖,她再没看见过任何东西,却依然倔强的拿着画笔胡乱的涂鸦。
慢慢的长大后,章楠爱上安可,或许从她第一眼望着安可幽蓝的眼睛开始,她拼命的克制这样的情绪,她想看着安可幸福,而她却给予不了。医生说视网膜脱离发生后,视细胞就会发生变性和萎缩,并随时间延长逐渐加重,致盲几率也增大。章楠从小身材特别高挑,是个天生的衣架子。为安可筹集手术费,她毅然决定去当模特。在安可手术成功的那天,章楠离开了这个城市。而她却不知道安可手术后,找寻不到她,不敢睁开眼睛,用画笔涂满了整个白枫屏。
清晨,在白枫屏。安可温柔的看着眼前小楠帅气的脸,感激不已,曾经相依为命的人此刻终于清晰地站在面前,她却发不出任何声响,这是永远无法用言语能表达的情感。章楠像以前那样轻轻的拨弄她的头发,告诉她,显宇站在白枫屏的西山上。经历了那么多年,也许已经物是人非,只是她明白显宇能带给安可最大的幸福。
ps:
两年后,章楠在香港获得了新丝路模特大赛冠军,安可和显宇抱着一个小孩坐在电视机前诚心地祝福章楠,其实安可的幸福就是他们两个人的幸福。怀中的小女孩有灵性地转动着眼珠子,她的名字叫楠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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