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花月残
初见月寒,我甫十岁。
那日是元月十五,父亲带着他来瞧我时,我正为着母亲的禁足而生气。上元灯会,哪家的孩子不是与父母一起游园赏灯,唯有我却只能对着偌大的后院满目琳琅的花灯发呆。
可那时,我并不知道自己患的病。
月寒,一袭月白长袍,腰间一截别致的玉萧,玉树临风一如天神。见着他,我刹时红了脸,我还未见过这世间如此俊逸的男子,即使英挺威严如父亲也逊他许多。
父亲与我说他是来陪我玩耍的,我欣喜不已。这许多年,终于有个人可以与我玩了。上前扯住月寒的袖,我急急问,当真不是?
月寒笑,清冷的笑浮上嘴角,明明是笑着,可却笑得那么寂寞那么冷清。他的眼极长,泛着致命的桃花。他弯下身,摸着我的脸颊,修长的白皙的指上带着淡淡的药香。那密长的两排睫毛黯淡地遮住眸里的情绪。你唤作什么?他低着音问。
你的手好冰。我孩子气地咕哝,不理会他的话。
呵呵。他又笑,眼里一片无波。但即刻缩回手,立直身子。
父亲上前塞给我一包零食。小磨人精!他宠溺地骂我,先生刚问你话呢,好好与先生玩,要什么点心吩咐厨房做。不要让你娘知道我又买东西给你了。最后一句他只对我一人说。
知道了。我不耐地要赶他走,只想着与月寒独处。他也识趣,留下我二人便走了。
扔了一颗糖进嘴里,我有些口齿不清对月寒要求,你带我去看花灯好不好?
月寒却不理我,只扯过我的手,搭着我的脉。三指反复按着,眉峰微陇。
两只手都没闲着,我只能在嘴里嚷嚷,我要去看花灯,我要出去啦。
他看我,冷冷道,你这样子如何能出去。
我不懂,我这样子如何了,如何便不能出去?我与他不休。
你先天心枯,沾染不得俗气,若在闹街旺市三教九流之处便会休克至死。他放下我的手。
你讲些什么,为何我听得一头雾水。我的左手就那样僵在空中,右手仍是捧着零嘴,然后讨好着问他。其实我是假装如此,我虽幼稚,但还不至于无知。我只假装无知。
你若无情无欲,再按时吃药,倒也可维系个十几二十年。月寒定定看我,英俊的轮廓在我看来是那般残忍,那分明的五官都成了狰狞的妖邪。
我吓着扔了手中的东西,奔上去哭打着他。我口不择言语无伦次,只挥舞着拳头往他身上打去。你凭什么这样说我。我为何会死。我为什么不能出去,你定有歹意,你要来害我不是。
月寒只任我放肆,良久才抱起我坐在栏杆上。
我亦累了,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怀里。与这般出色的男子如此相亲,平生还是头一遭。除了疼我的父母曾这样抱我,世上就再没人对我好了。
我叫花颜。我一笑,仰头对月寒道,是如花之娇颜。
花,颜。月寒重复我名字。一字一顿。花颜,如花之娇颜。呵呵,的确是如花娇颜,长大后不定是怎么样的动人呢。他在赞我美貌。
我又故作姿态对他笑着,你一定没见过我娘才如此道。我娘是天下第一美人,世上再无人比得上她了。等你见过我娘,你便不会夸我好。
他朗声而笑,强有力的心跳也震着我的心。那一直忧郁的面容总算舒展了许多。
那夜,我与月寒相谈甚欢。我给他讲自己做的顽皮事,他温和地笑着,不时插进几句。然后,他又吹萧给我听。
对着清冷的月色,他白衣飘逸,神情柔和,双手持萧,吹着于我再熟悉不过的春江花月夜。风过,沾染着杏花的瓣飘飘绕着他打转。那是怎样绝美的一副画面。他倚着高大的梧桐,长发披垂胸前,又一根玉簪束住盘起的发。月华如玉,月寒亦如玉,玉般剔透,玉般玲珑。
所思远天边,如月之清寒。我不自觉呤道。
萧声乍止,月寒换上一副冷漠,你适才念什么。你会作诗。
我腼碘着说,才想了两句呢。所思远天边,如月之清寒。
未等我说完,月寒已冷淡离去。没有任何预兆,只快步而走,仿佛生了气。
庭中,月光依旧。我怔在那儿不知所措。
之后每日,月寒只送些奇香异味的糖丸过来给我,不再与我言语。无论我如何哀求,他只守着本份,他是父亲请来的名医,江湖上鼎鼎有名的玲珑公子。这是我偷听下人间的谈话得知的。
我常悄悄跑到后山,躲在那儿看月寒的竹屋。听说他拒绝住在府里。
黄昏时分,月寒总坐在树上吹萧。他的功夫极好,一个轻跃,便上了树。他反复吹着那些曲子,春江花月夜,鱼游春水,玲珑四犯。他的眼只看着前方,没有目标没有焦距,眼中盛满了令人心疼的忧作。萧声幽咽,冰冷流畅,斯人感怀,凄清怅惘。
在房中,我便苦练那些曲谱,用琵琶、用古筝、用扬琴,我想着与日能与月寒合奏。
父母仍然不知道我的心事,他们甚至不知道我已经知道真相,关于我的病。我也不道明,何必让他们又添伤心呢。我在他们面前是努力装得乖巧,我不知道我还能伴他们多少年。我怕会先他们而去。我更怕见不到月寒。
但月寒,却是要走。
在相府呆了七年,他还是要走,决计要走。
父亲留不住他,我自然也留不住。于他而言,我只是个罕见的病人,供他研究的病体。他与父亲说要去做一件事,事后定会回来看我,看我的病。
我不信,但父亲信了。
父亲曾许诺,世上已无人再如他般医术精湛,若他真治得我痊愈便将我许给他。
他当面拒绝,蒙相爷不弃,只是月寒无福消受。莫讲与小姐身份年龄悬殊,其实寒舍早有未婚妻苦守多年。
你已有妻?父亲震惊得很,那此番离去是要成亲的么。怪不得,小女如此天香国色,先生却是守之以情,动之以礼,原来是心有所属。父亲苦笑。
呵呵。月寒只干笑,不承认也不否认,嘴角微扯,眼里仍是一片无波。然后,他转向门旁的角落,眼神分明直射我,似是知道我在那儿偷听。
父亲走后,他便喊我出来,你何必躲,我早便看见了。
我讷讷地踱出,垂首站在他面前。这许多年,我都没怎么跟他接触。连看他也是偷偷在他房外。
他还是冷酷,交待我今后如何调养身体如何按时吃药。
我打断他,你真的离开么。我是再想确认。
你知道我不可能留下。他英俊的脸泛着清冷的笑,还是那么寂寞那么冷清的笑。他的带桃花的狭长的漂亮的眼也从来不曾有过改变。
依旧月白长袍,依旧手持玉萧。月寒,我对他道,今晚亥时梅林等你。
未等他答应,我便疾步跑开。我怕他不肯。我怕我不忍。
梅林离他的竹屋不远,我经常在那边练琴。前年及笄,父亲送了我一把瑶琴,听说那是缅甸进贡的,而父亲向圣上开口要来的。那日,我还被召入宫,得圣上赐封瑾瑜郡主。
今夜,我是打算要为月寒弹上一曲,并要表白心迹。我不以为,他那个所谓未婚妻及得上我。我要与他说,我要他留下,为我,不仅因为我的病。我要与他说,离了他我便活不下去。
可是月寒没来。
亥时已过,梅残如雪,月残如钩。他没有来。
反复撩拨着琴弦,从春江花月夜一直到梅花落,反反复复,可月寒,他没有来。
初春的夜有些冷,再几天又是元宵了。七年是一晃而过。月寒,他何曾知道,昔时那稚龄小女已为他绽成一枝脱俗的海棠,他又何曾知道,花颜只为他红,花心只为他痴。
所思远天边,如月之清寒。冷冷映庭树,凄凄伤妾心。妾日益憔悴,如花之娇颜。寂寂随风转,默默有所思。我终于弹起自己新作的曲,那是作给月寒的,我还写了词自己唱。我以为,能与他合奏此曲。
所思近眼前,如月之清寒。凄凄不得语,冷冷伤妾心。妾日益凋残,如花之娇颜。默默无人亲,寂寂有所思。曲尽,弦也断。
十指连心,手指被弦割破自然是锥心的疼。
我悲愤叠加,对着空寂的梅林喊他出来。风过,梅落如雨,月已去,赫然已是寅时。
月寒,毕竟没有来。他就从此消失。
我如何能甘心。自小人家便对我言听计从,我的父亲是当朝宰相,权倾天下,我的母亲是第一美人,我继承了全部父亲的智慧与母亲的美貌,月寒却对我视而不见。我如何能甘心。
月寒,我要让他后悔。所以,我用命来赌。
父亲仍每日如故,拿那些维系我生命的丹药骗我说是糖,他封住了全府的人不让我知道。但我已不小了,即非早先知道真相,我也不会如此相信,我早过了爱吃零食的年龄。
陡顿忧戚,思念成疾,终于开始频频犯病。先是剧烈的心绞痛,然后好像有人活生生地剜我的心,再反复呕血反复折腾。我已时日无多。
母亲心急如焚,整日以泪洗面,恨不得生病的是她。父亲也老了许多,他遍访天下名医,又四处去寻月寒,却是无济于事。月寒,似乎在江湖中失踪了。
父亲还安慰与我,不过是严重的风寒,过些时日便会好了。他在自欺欺人。
呵呵。我对他们笑,你们又何必骗我。爹,你以为我不知道么。我本来就活不过十二岁,是月寒悉心炼丹配药才让我多活几年的。而今月寒一走,我也要去了。只可恨我不能多伴你们几年。
母亲啜泣出声,花颜,我的花颜,上天何忍这般待你。
我还笑得出来,那月寒何忍这般待我。这是我一直要问他的。
父亲震怒出来,那你为他这般值得么。既然他不好好待你,你缘何不善待自己。
爹。我唤,我本来便要死的,他已向上天要了五年的命于我。你们还有什么话说呢。只可恨我留不住他,只可恨天要收我做女儿呵。
我想得很开。不要便是不要,我以性命来赌,终究全盘皆输。我若如月寒所说无情无欲也许还能活个几年,可药也有吃完的一天呵。我不过早些解脱了而已。今日我病发月寒不来,他年药吃完了他也定不会来,我用性命换了一个答案值得。
在病榻上缠绵三月之久,我事先与父亲交待了后事。
我下葬时要穿凤冠霞帔,嫁不成月寒我也要穿嫁衣,我还要那把断弦的瑶琴陪葬。连死亡,我也要以最完美的姿态。
离十八岁还差四个月的夏日,天气骤热,我吹不得风又耐不住热,已经奄奄一息。我知道,大限已到。母亲守着我寸步不离,生怕我突然去了。
六月十六,我已神智不清,终于如愿死去。那个夏日,月圆花好,只是人去楼空,琴在弦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