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黑暗中的蝴蝶
黑暗中的蝴蝶
很多时候她都觉得自己是孤独的，因为自由。隐隐约约于空气中，像那些颓废的文字，只有断续的影子在黑暗中流动。
艾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母亲也未曾给她留下一件可以纪念的东西。如果有，那便是艾脸上永远灿烂的笑容。这是父亲说的。
你的笑容和你母亲一样，都让人无法抗拒。
在很多年之后，艾才明白一个拥有灿烂的笑容的人，要比别人承受更多的寂寞与苦痛。
在艾的记忆中，最深刻的便是父亲带自己去后山的坟地。年幼的艾看到其他坟墓的边上都长满杂草，而自己眼前的这座却寸草不生。觉得奇怪便问:
爸爸，您看，那些坟上都长满草，为什么没人拔呢？
因为他对他们来讲已经不再重要，或许已经被遗忘。
那他对您还重要，是不是？艾指着眼前的坟墓，问父亲。可是父亲并没有回答她，只是沉默。
艾学着父亲的样子，蹲下身，把从石头缝里长出的杂草拔掉，然后对着父亲笑笑。在艾稚嫩的心里觉得，坟墓里的那个人一定是幸福的。
后来，艾知道那个幸福的人便是母亲。
从小，艾都是自由的。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可以不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在其他孩子天真的目光中，艾是值得羡慕的。可是在艾的心中，多么渴望有个人能一天到晚管着她，对着她唠叨。这是幸福的。
艾的父亲从不束缚她的自由，是因为艾从没做出一件让他感到不满的事。但是，他不知道艾其实很累。所有的事情，艾都要自己决定。不管快乐，还是不快乐。她脸上绽放的笑容永远都是那么灿烂。看着艾脸上灿烂的笑容，他认为艾应该会轻松快乐。
艾知道父亲是爱她的。在任何时候，她都没有怪过父亲。
上小学的时候。父亲得骑单车送她到另一个村子上学。
一路上，他们很少讲话。沉默是彼此和谐的默契。
艾坐在单车的后面，紧紧抱住父亲的身体，脸轻轻伏在父亲温暖的后背。只有这一刻，艾才是真正快乐的。
风扬起，天空芦苇花弥漫。
艾曾经多么希望这条路能够延伸很远很远。
而父亲总是骑得很快，让这条原本就近的路变得更短。
放心吧，不会迟到的，快到了。父亲“安慰”道。很快，艾便看到一座楼顶飘着五星红旗的房子。
如果有一个完整的家庭，那该有多好。上初中时，艾的这种愿望越来越强烈。晚上，艾经常做梦。梦见母亲对着她笑，而母亲的笑容却是白天镜子里艾自己的模样。然后，笑容渐渐变成后山的坟墓。
每每此时，艾都会被惊醒。听见自己轻轻的哭泣声，发现自己原来如此脆弱。艾呆呆地坐地那里，目光在黑暗中寻找可以驻留的地方。
三年后，艾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市重点高中。并认识了诚。诚问艾，
你快乐吗？
难道我的笑容还不够灿烂？艾微笑回答。
笑容并不代表快乐。
那什么才能代表快乐？
微笑的眼神。
眼神也会微笑吗？
是，你的眼神是压抑的。笑容越是灿烂，越让人感到心痛。
诚告诉艾，她就像是一只黑暗中的蝴蝶。外表华丽，内心孤寂。
艾一个月回家一次。每次她都要先去母亲的墓前。看着母亲的碑文，艾心里想，母亲现在一定也和自己一样孤独。有一次，艾远远地看见父亲站在母亲的墓前，便站住了。艾突然觉得父亲对母亲的思念太不寻常了。唯一的解释便是母亲在世时，他们彼此一定很相爱。
高考结束。艾被北方一所高校录取，是艾第一志愿填报的学校。
去学校的那天，他们父女俩起得很早。父亲陪艾去她母亲的墓前告别。
爸，您一定很爱母亲吧。
……
母亲真幸福。
过了好久，父亲才道，其实你母亲并不快乐。
难道您不爱母亲吗？
不。父亲显得有些激动，是你母亲爱的人并不是我。
艾发觉自己对父母的事竟一无所知。
二十年前，母亲所爱的人去了部队。说三年后回来马上结婚。可是母亲等了三年，他却留队了。无奈这下，母亲的家人把母亲嫁给了父亲。父亲知道母亲并不快乐，也只有父亲能读懂母亲笑容背后的痛苦。父亲曾经许诺，只要母亲一句话，他们马上离婚。后来有了艾，父亲以为情况会有所好转。但是在艾两岁半时，母亲在一次火灾中遇难，结果尸首无存。
这么说——艾望着母亲的坟墓。
没错，坟墓里只有一张我为你母亲画的像，父亲顿了一下，和一生的愧疚。
去火车站的路上。艾问父亲:
爸，是不是当男的发现那个女的并不快乐时，会慢慢喜欢上她。
干嘛问这个？
哦，没什么。
也许吧。
到火车站后，艾发现诚和他的父母已经早早地等在那里。艾简单地向父亲介绍了诚。诚和艾就读同一所学校。
爸，有没有想过替我找个后妈。艾悄悄地问父亲。其实艾很明白在父亲的心中，除了母亲已经容纳不下第二个女人了。
傻丫头，说什么呢。火车快启动了，你们上车吧。父亲一边说一边推他们上车。
火车缓缓驶出站台。
望着父亲不停地向自己挥手，艾回想起小时候，自己坐在父亲的单车后面。紧紧地抱住父亲的身体，脸轻轻地伏在父亲温暖的后背。
还有风中漫天飞舞的芦苇花。
林 杰
二○○二年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