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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原与龙舟
一、到民间作一次远行
公元前292年，48岁的屈原来到了常德（枉渚）。他因抨击时政，触怒了楚顷襄王，被再次流放江南。他从鄂东武昌出发，到岳阳、经洞庭，来到了常德；然后又溯沅水西行，一直到湘西辰溪、溆浦等地。
他想远离牢骚(司马迁《史记·屈原列传》云：“离骚”者，犹离忧也），到民间作一次远行。
此后，他历时十余载，足迹遍及沅、湘各地。屈原根据流放中所见所闻，结合其政治愿望和悲惨命运，写了《惜诵》、《涉江》、《哀郢》等《九章》中的大量优秀诗篇，以表达其忠君爱国之情。他看到当地民间文化，他以自己的学识，学习和借鉴沅、湘之间的巫傩艺术形式，模仿、创作了《湘君》、《湘夫人》等《九歌》中的精彩篇章，为中国文学史增添了光辉。
这种巫傩之祭，在沅水中、上游地区，至今依然存在。在沅陵县，土家族虽然已经不是当地居民的主体，但被认定为国家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辰州傩戏”，在这里依然被称为“土家傩”。
“驾龙舟兮乘雷，载云旗兮委蛇。”
——当年，屈原还看到了沅水龙舟竞渡的盛况。
二、赛龙舟的习俗
今天，沅陵“赛龙舟”民俗，还传递着悠悠两千年、古代沅水流域民间文化的信息：
1、偷龙木与偷船
在众多的赛龙船民俗中，“偷龙木”是沅陵人独具特色的习俗。龙木，实际是龙舟上那根最长的纵贯首尾的“龙骨木”，又俗称“龙筋”。沅陵人认为：买的料笨，偷的料灵，龙船要灵不要笨。因此，每逢龙舟大赛前期，那些赛船的队伍早就侦探好了可做龙木的大树或存放可做龙木原料的地方。半夜三更，偷料的农民便瞄准了目标，领头的人先点香一柱，念些赞辞之后即行锯树或偷料。木料到手，大伙抬料先行片刻，留下的人在原地放下一些伏苓和桂圆（意即留下富贵），随即点燃一挂鞭炮，打着“哦呵”匆匆离去；听到鞭炮和吆喝声，主人出门来“追”，边追边骂。追得越快、骂得越凶，偷料的一方便认为是“好兆头”。因为这意味着龙船在比赛时也会被别人追着跑，自然会赢。猛峒河一带，偷龙木的习俗还有一个来由，“相传屈原投江后，女媭为救屈原，做船来不及，是到天宫偷来仙木，化变成船的”（《湖南风物志》）。虽然刚偷来的料有时也会被别人偷走，但他们却喜欢这种热闹，不厌其烦地又到别处偷料。有时失料者不懂古俗状告到官方，官方也最多说不得一句：“偷龙木我有什么办法呢？”因此，偷料的习惯一直保留至今。所以，沅陵流传着这样一句俗话：“龙骨木要偷，十赛赢九头”。
在湘中的涟源、娄底旧时打造龙舟，不日是偷“龙脊”，要到外地去偷龙头。这里的人认为当地的江河太小，真的有龙也是小龙，成不了气候。要到大江大河的沿岸去偷龙头。
在其他地方，这种偷料的习俗，已经演变为“偷船”的习俗。因为偷船，更为直接。
笔者也参加过一次“偷船”的行动。
1965年农历四月，洞庭湖畔民主垸，在田中劳作的生产队的人民公社社员忽然玩兴大发，要在五月端午去镇上的河中赛龙舟。没有船，怎么办？大家决定去偷。第二天，生产队便派出了二人扮作收买猪崽的小贩，去侦察可作龙舟的渔船。船找到后的当天半夜，全队的男劳动力集合一起，朝十里之外的目的地出发。
那是一个地形独特的地方：一个水塘中有一块三面环水的小洲，渔舟就倒扣在洲上；而池塘的周围就是环绕一圈的农民住房。我们潜伏着到了池塘边，才发现渔船的主人早已有所戒备：船被几条大铁练锁住，船旁边搭有一顶牧鸭人居住的鸭棚。棚里亮着马灯，马灯下我们清楚地看到，有像我们一样被生产队干部“重用”的下乡知识青年，他们还没有入睡。
出发之前，生产队长告诉了我们所有人应该注意的事项和偷船的“规则”。第一，要千方百计地将船推到水中，因为龙船下了水就算偷船成功。哪怕它只是在一个小小的池塘中。第二，鼓手要立即上船擂响鼓点，因为擂响了鼓点就是告知龙船的主人，这船已被我们“借走”，以示感谢。
守船的知青在玩扑克，睡得很晚。天气已经十分阴冷，我们冷得有点发抖。好不容易等到他们进入梦乡，我们决定立即行动……
然而，对方早已壁垒森严，两条铁练还没有割断，棚内的锣鼓已经敲响；顿时，周围的农民已经将偷船的我们来了一个反包围。船没偷到，我们反成了“俘虏”。按照习俗，我们被分别请进了各家各户，主人们立即烧火煮蛋做茶。一阵嬉笑声中，几分钟前还十分陌生的小贼和主人，顷刻之间成为了好友。
五月初五，我们还是划了龙船。那是在后来的某天在另一个生产队偷到的。比赛那天，船的主人也到现场为这条龙船助阵；比赛完后，我们将龙船挂上红布带，载着半边猪肉和一些白酒去主人队上表示感谢。船还给了主人，两队俨然成为了亲戚。
2、下水祭仪
龙船打造好之后，都要举行下水仪式，沅陵人称这种仪式叫“关头”。关头时，全船划手执桡片按顺序站立在龙船的两旁，像等待出征的将士。旗手、锣鼓手骑在船缆之上，掌墨师傅跪在船头，面朝江水，神情严肃，念念有词，一手拿雄鸡，一手提利斧，在众人一声吆喝下，一斧将鸡头剁下，旋即将猪头、鱼、粽子抛入江中。此刻，鞭炮齐呜，硝烟弥漫，八位男童赤露上身摇动火把，围着龙船奔跑，当地人称之为“炮火”，驱赶邪恶，迎来光明。而后，划手们齐声呐喊，将船旗手、锣鼓手一同举起，冲向江水。龙船在燃烧般的气氛中飞一样地划向江心，这便是沅陵龙船的“关头”。
在汨罗江龙舟祭中，举行的是一种“朝庙”仪式。
朝庙，又叫“祭龙头”，是在龙舟赛前举行的一个祭拜龙神的传统仪式。
打造龙舟要选一位手艺高技术好又造过龙舟的老木匠掌墨，并负责设计、施工的全过程，此人俗称“掌墨师”。“龙舟装上龙头龙尾，在下水前的头天晚上，船里船外遍置油灯，一片通亮。龙头前置一方桌，上摆香烛、祭品。掌墨师握一雄鸡，用刀划破鸡冠，让血滴在龙头上，口中念有咒词，绕龙舟一圈，……六十年代以前，为首的还要跪在龙头前叩头问卦，询问诸如宜与何方龙舟对阵？出师利否？”一直祭祀到天明（湖南汨罗市《楚塘乡志》108—109页）。接着便要赞龙头。“赞龙头，下水前的仪式。船头必须朝上游方向，桡子都整齐地摆放舱中，龙舟与江边间的河滩上置一供桌，插三根香、供祭物，取下的龙头亦搁在桌上。首先由木匠领班师傅向龙头磕头，念赞龙头咒语。后又行与关头礼相似的斩雄鸡、淋鸡血礼。礼毕，领班向船内船外撒饼干—撒饼。这时，所有的船员按下水后的坐序站在自己的舱边，一手抓住船舷，一善游泳者肩扛龙头突然跑步冲向江水中，朝上游划水而去，继之所有的船员在一声唿哨下将龙舟拖入江中，然后纷纷爬上龙舟，先尾随龙头之后划十余米，然后将龙头安放在船头，礼毕（张伦笃《湖南龙年话龙舟》）。
汨罗江畔，仪式一般于农历的四月初八在屈子祠举行。龙舟队员排成两排，扛着龙头从江边沿台阶拾级而上，龙头有两只大龙头、六只小龙头，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扛着大龙头的队员，大龙头不是比赛用舟的龙头，是专门为祭祀而用的。紧接着六个队员分成三排、每人扛着一支小龙头跟在后面。
主持仪式的是屈子祠的祭笙，是祠里的道士。穿着道服，分列在屈子两旁。仪式开始后，队员把龙头依次排列在龙神两旁。在祭笙的颂经中，由当地有名望的主祭人祭拜龙神，随后队员上前依次点香祭拜。
据当地祭笙介绍，这个朝庙仪式在汨罗已经有了上千年的历史。人们认为只有祭拜过龙神的人，龙神才会保佑他平安，在龙舟比赛中夺得锦标。祭笙说，祭龙头、赛龙舟是过端午节的一个重要传统，这里的人们都非常重视这个仪式，每年端午期间都要举行，一般在五月初二举行。人们认为经过祭拜后，划手才会获得龙神的力量，保佑他在比赛中战胜对手。
在湖南郴县一带，每艘竞渡龙舟尾部要挂一面菱花镜和一把筛子。当地人习以相传，取祈求龙王保佑龙舟取胜之义；又挂筛子，抑或不让龙王遁逃；以求全始全终。此风俗别出一格，或许其俗来自远古，蕴藏有某种文化密码，在此一记。
3、赏红抢鸭
在沅陵赛龙舟的习俗中，“赏红抢红”是一大特色。每到大赛前夕，沅陵人要去商店买回红布红绸和鞭炮。有钱的要扯回一匹整“红”，长达二十余丈。然后请书法高手在上面写上“帅”、“天”、“百战百胜”、“天上第一龙”等一类吉利话，悬挂在大江两岸，等着竞赛的龙船来抢红。没钱的也要省出些钱来买回红布，撕成两条系在竹竿上，表示好事成双。再带上两挂鞭子去江边凑凑热闹。
五月初五到十一，沅水两岸成了彩色的世界，到处是“赏红”的人，到处是“抢红”的船。
赏红者看到自己心仪的龙船一出现在江面上，便挥动竹篙摇红。龙船得到信号，飞一般地划向岸边，去满足赏红人提出的要求。老实的怕划手累了就直接点燃爆竹，将“红”送上；而不老实的人则要通过“抢红”，来使几条龙船进行竞赛表演。
划头桡的夺下红绸之后，将它扎在头上，然后又去“抢”另一条红。直到将全船人的头上，桡片上，甚至整个船身都缠上了红，方才罢休。
在沅水支流酉水河畔的茶峒，也有赛龙船的习俗，其中“抢鸭子”的风俗非常别致。沈从文先生在他的《边城》一书中给我们留下了生动的记录：
端午日，当地妇女小孩子，莫不穿了新衣，额角上用雄黄蘸酒画了个王字。任何人家到了这天必可以吃鱼吃肉。大约上午十一点钟左右，全茶峒人就吃了午饭。把饭吃过后，在城里住家的，莫不倒锁了门，全家出城到河边看划船。河街有熟人的，可到河街吊脚楼门口边看，不然就站在税关门口与各个码头上看。河中龙船以长潭某处作起点，税关前作终点。作比赛竞争。因为这一天军官税官以及当地有身分的人，莫不在税关前看热闹。划船的事各人在数天以前就早有了准备，分组分帮各自选出了若干身体结实手脚伶俐的小伙子，在潭中练习进退。船只的形式，与平常木船大不相同，形体一律又长又狭，两头高高翘起，船身绘着朱红颜色长线，平常时节多搁在河边干燥洞穴里，要用它时，拖下水去。每只船可坐十二个到十八个桨手，一个带头的，一个鼓手，一个锣手。桨手每人持一支短桨，随了鼓声缓促为节拍，把船向前划去。坐在船头上，头上缠裹着红布包头，手上拿两支小令旗，左右挥动，指挥船只的进退。擂鼓打锣的，多坐在船只的中部，船一划动便即刻蓬蓬镗镗把锣鼓很单纯的敲打起来，为划桨水手调理下桨节拍。一船快慢既不得不靠鼓声，故每当两船竞赛到剧烈时，鼓声如雷鸣，加上两岸人呐喊助威，便使人想起梁红玉老鹳河时水战擂鼓，牛皋水擒杨幺时也是水战擂鼓。凡把船划到前面一点的，必可在税关前领赏，一匹红，一块小银牌，不拘缠挂到船上某一个人头上去，皆显出这一船合作的光荣。好事的军人，且当每次某一只船胜利时，必在水边放些表示胜利庆祝的五百响鞭炮。
赛船过后，城中的戍军长官，为了与民同乐，增加这节日的愉快起见，便把三十只绿头长颈大雄鸭，颈膊上缚了红布条子，放入河中，尽善于泅水的军民人等，下水追赶鸭子。不拘谁把鸭子捉到，谁就成为这鸭子的主人。于是长潭换了新的花样，水面各处是鸭子，各处有追赶鸭子的人。
船与船的竞赛，人与鸭子的竞赛，直到天晚方能完事。
这种赛龙舟中的抢鸭“游戏”，已经不知起源于何时，在民俗中不知有何意义。如今，在一些地方，它已演变成为一种群众性的体育和娱乐活动。
4、毁船
沅陵龙舟赛中，有输船者砸烂龙船的习俗。据说，沅陵人砸船，是为了表示自己输船不输人，然后连夜偷料赶做新船，去找战胜了自己的对手去报“仇”。
这一风俗，在猛峒河边的苗族、土家族人那里，为另一种形式：人们不是划着龙舟去参加竞渡，而是抬着龙舟去竞渡地点，为的是不让“龙”受累，以便以逸待劳。但一旦赛事不利，他们便恶毒地咒骂、讥笑，将所有的委屈和怨气全发泄到“龙”身上去，最后以利斧将“龙”“碎尸万段”。
这种风俗，在古籍中也有记载：宋代时，“每三岁一造神船，饰以金翠，费数千缗，成举而焚之”（《桂林府志》）。龙舟下水划过三年，上岸祭祀后便进行烧毁，又重新再造龙舟。人们将龙舟视为神物，焚舟可能源于“涅槃”。
在远古的傩祭中，亦有烧船的习俗。这种习俗，是不是如同佛教的“湼槃”？我们将在以后的章节中再作分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