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赖
阿赖死了，死在村里帮他修建的简易房里。这个光棍是怎么死的，大家随意聊聊也就不想深究下去了，死了就死了，只要不再活过来，人们就谢天谢地了。
平时大家在路上看到阿赖都会像躲瘟疫一样躲得远远的。一来受不了他身上那股臭味，一来怕他缠着自己借钱。
村里曾给光棍阿赖找过事做，安排他在一个电影院里守夜，给他一笔生活费，一个小房间，起初几个月还相安无事，大家都以为这下浪子回头了，但等他手里有了几个余钱，他喝酒的老毛病又犯了，刚开始还是浅尝则止，后来渐渐就喝多了，喝到酩酊大醉，甚至不省人事。一日，有人去小房间找他拿钥匙，看到房间里屎尿横流，臭气熏天。于是阿赖被赶出了电影院。
说起阿赖，也有人会禁不住叹息一声。
毕竟阿赖曾是我们那个地方非常有名气的人，可以说威镇四方，那当然指的是他年青的时候，那时他才二十出头。
那时节，大家聚在一起不谈论谁赚的钱多，谁后台硬，谁关系网厉害，而是谈谁力气大，谁武艺高。
拳师们的武艺高低以及他们之间的比试事件便成了酒桌上最受欢迎的谈资。一提起拳师们的那些事，大家就会兴奋起来，于是说的人口沫横飞、手舞足蹈，或者干脆离席比划起来，听的人则目光炯炯忘乎所以口水哗哗直流。
阿赖原来不叫阿赖，小他几岁的都叫他豹哥，他的师傅则叫他小豹。他的师傅是我们那里很有名的拳师，据说能飞檐走壁，家里开了一个武馆，学徒无数。一日，村庄里的人风传西山脚空弃的粮库大院来了两位嵩山少林寺和尚，在那里开武馆招学徒，这事传到阿豹耳里，阿豹就坐不住了，未向师傅请示一声便孤身一人闯进了和尚的武馆。
阿豹虽然血气方则，但还是没忘了武术礼节，他朝年长些的和尚抱了抱拳，并说明了来意。边上一群来报名学艺的小伙子听出阿豹是来踢馆的，唰地都退到了边上。那和尚朝年轻些的和尚大概是他徒弟使了个眼色，他徒弟就上来朝阿豹抱了抱拳。接着两人就在院子的空地上比试了起来。一个使的是少林拳，一个使的老虎拳，两个人你来我往，见招拆招，和尚看准时机一记横摆拳向阿豹狠扫过去，说时迟，那时快，阿豹用手一挡一缠，并把背贴向和尚前胸，然后往前一躬，和尚便被阿豹摔出了两丈多远。
放倒一个后，阿豹又跟年长些的和尚比试了起来。刚开始，阿豹连连失手，好几次都差点被和尚摔倒在地，几次都靠了过人的膂力硬撑住了。围在四周的小伙子原本要来向和尚学艺的，这下见出来一个本地人跟和尚比试，当然一个个都盼着阿豹赢，所以看着阿豹处在下风，都替阿豹捏着一把汗。又斗了十来个回合，和尚体力渐渐有些不济，阿豹却越斗越勇。阿豹瞅准时机，拉住和尚的双臂，背朝地往后一滚，又将双脚往拉下来的和尚腹部一托一蹬，和尚立刻被蹬翻在地，边上的小伙子顿时欢呼雀跃起来。
那一日的比试，经人添油加醋后，传的更加玄乎，各种版本层出不穷，成了当时酒桌上津津乐道的武林逸事。阿豹也便成了打败少林和尚的英雄人物，威望如日中天。地方上若碰到什么麻烦事，只要请得动阿豹出来，很少有摆不平的。
过了几年，到了九十年代，社会上无业混混骤然增多，年青人聚在一起不再谈及拳师的事了，练武之人也不再受人尊敬。如果提及某某人“功夫”好，小混混则会裂嘴讥哂道：什么功夫，都是“尧弟家的豆腐----浑淡的”，拿刀在他眼前晃晃，尿都出来了。他们唯独不敢小觑了阿豹这位练武之人。
一次，阿豹与朋友在饭馆里饮酒，有个混混不识抬举砸了他们的酒碗，阿豹大怒，一脚踢飞那个混混，那人爬起后一声不吭往外就走，朋友告诉阿豹这人是某某帮派的，劝他早点离去，阿豹不听，不一会儿那混混带着十来个人，个个手握西瓜刀，闯了进来。看到这么多人握刀进来，阿豹毫无惧色。那位被踢飞过的混混看见阿豹，胸中火起，哪里还等得片刻，不说一句就举刀砍了过去，说时迟 ，那时快，阿豹把手中筷子一折、一甩，半截筷子像箭一样嗖地飞了出去，混混手中的西瓜刀应声而落，手腕上则多插了一支筷子在上面，那人用另一支手捂着伤口嗷嗷直叫，满地打滚。后面那几个混混见此光景，早已吓得手软脚酥，扶起受伤的同伙跌跌撞撞拥出了饭馆。
经过这次碰撞，阿豹在混混里头名声大振。路上遇到他，也都对他毕恭毕敬。更有几个与阿豹处得比较熟的混混，整天拉着他白吃白喝，又时不时送条香烟给他抽，又左一个豹哥又一个豹哥的叫个不停。这番待遇令当时家徒四壁、又无父母管束的阿豹怦然心动。
一日，一个小混混气喘吁吁来找阿豹，说某个兄弟在堵坊被别的帮派打了，求阿豹过去帮忙打架。阿豹正要在这帮混混面前做些事出来。所以想也没想，跟着那个混混直奔堵坊。结果打得那帮人马鸡飞狗跳落荒而逃。事后，阿豹便当起了这帮混混们的大哥。
阿豹当上大哥那回，各地方帮派林立，帮派之间的群殴事件时有发生。饭馆、街头、堵坊经常看到有人被打得惨兮兮、血淋淋的。阿豹这帮人在打打杀杀的世界里日益狂妄。他们在地方上寻衅斗殴、找茬惹事、敲诈勒索，无所不为。正当生意人也要讨好他们，时不时交些保护费才能免遭倒乱。百姓受了他们欺负也是敢怒不敢言。阿豹成了妇孺皆知的流氓无赖。背地里都称他“阿赖”。
阿赖成了大哥后，脾气也是一天大似一天，特别是喝了酒后，更是凶狠暴戾。
一天晚上，阿赖带着一帮混混在路边的饭摊上喝酒，喝到一半，邻桌有人开啤酒时不小心把啤酒盖蹦到他桌上，他二话没说，站起来就给那人一脚，那人躺在地上拼命道歉，他仍不罢休，随手拿起一瓶啤酒咂到那人脑袋上，顿时血流如注。
阿赖在地方上做的缺德事可谓罄竹难书，地方上的百姓恨之入骨，又迫于他的淫威，只能远远躲避，路上遇到他也不敢直视，生怕一不小心招惹了他。
这样一来，阿赖在地方上愈加横行霸道，愈加有恃无恐。阿赖当上大哥的第三年，地方上来了一位华侨，据说很有钱，于是这帮混混们把手伸向了这位华侨，敲诈勒索不成后，这帮混混居然目无法纪干起了绑架的勾当。
绑架事件引起了县里高度重视，又值“严打”时期，县局出动大量警力一窝蜂端掉了这伙邪恶势力。阿赖罪责难逃，锒铛入狱。
2004年的某一天，我重返故里，路过一饭摊时，看到两个小伙子正拉扯着一个人往外拖，到门前拳打脚踢了一顿才入内。那人爬起后趔趄着离开饭馆。我一眼认出那人便是阿赖，眼睛红肿、形销骨立，走起路来还有点跛。心下大惊，这不是当年不可一世的阿豹吗？怎么落拓成这副模样。
问起一位邻居才知道阿赖以上的这些事，并说阿赖在监狱里被打得很惨，肋骨都断了几根，一支脚也打跛了。出狱后又贪吃懒作，到处借钱赊账，一有些钱就买酒喝，经常喝得大醉。
今年上半年，听闻阿豹死了，有人说是喝酒喝死的，有人说是被以前的仇家弄死的，总之是死了，想起阿赖这人，心里总不免有些感慨，所以记下了以上几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