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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 sublexical 瑞安乡土小品集

本主题由 篝火 于 2007-11-24 20:16 审核通过
佚名

笼子里的鸡叫了一声,朴明起床了。窗外是沙沙的竹叶婆娑的身影,蟋蟀在灶边柴仓的唏唏嘘嘘的声音逐渐地低了下去。
昨晚月光照着自己的番薯地,亮得可以找得到女人掉下的针。今天是个打柴的好天气,“我上山去了。”
“恩。”躺在床上的阿爸应了一声,碎娟是朴明的老婆,小小的个子,在鸡还没有叫之前,她已经起床了,将就着昨晚的剩饭和几块番薯,一锅稀粥已经做好了,粥里面浮着几块番薯。
朴明闷着头稀里胡噜吃了三碗,随手递上碗,说“再来一碗。”
“还有阿名呢?”
“我干活累,待会儿还要走十埠路进城。”
收拾起柴刀,麻绳,挂上箬笠,朴明跨出了家门,快出篱笆的时候,瞥见那口缸,于是拿刀在缸沿上锵了几下。

山区的清晨仿佛是裹在露珠里面的,一伸手都能抓的到那些水气,山麓上的小路两边是杂生的荆棘,杂着蓝白的野花,开放在江南的黄壤里面,放眼望去,云雾弥漫,浮出几个山头。等着日头出来,山里的温度就会慢慢升高,到了中午许多砍柴人会找个阴凉地休息、抽水烟。
打柴的生活是枯燥的,每天鸡叫一声,朴明就要出发了,在城里人开始生火做饭之前,朴明就要走完十埠路到县城,然后卖完自己的柴火。砍柴之余,朴明还要照看自家的番薯地,还养了五只羊。
朴明是个闷声砍柴的老实人,烟酒不沾,身体非常好,虽然个子矮小,却显得很粗壮。小时候他跟山上道士宫的一个老道士学过几个字,还会画一些符,性格越发地安静了,到了十来岁就跟着阿爸砍柴、挑柴、卖柴。阿爸手指头敞得很开,家里没有什么富余的钱财,本来打柴人家就没有什么家当,自己拼命干还是过着日进日出的生活。

在中午之前,他要把上午砍的柴送到城里的谭宅。
谭宅是这条街上若干的几家大户之一,据说宅子的主人,谭赋霖在晚清的科举中了名次,在本城一下子显赫起来,使得相依而居的隔壁邻舍也觉得颜面光彩。再说常常往来出入的是一些当地有名的读书人,更是成了附近人们的一种日常谈资和心理上依靠。在家的老太太常常守着自己的孙子絮絮叨叨,“街上谭宅里的老爷,可是读过很多书的”。平时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不请长辈亲戚,往往是让谭先生来决断的。而且大家对谭先生一个好的口碑:不迂,通情达理。
谭先生的交游不限于本城,还有远在省城的朋友。他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交朋友,看古书,研习古文字。
此时的江山已是在国民党手里。本来这里的人对清朝也没有什么记忆,古越之地,南宋之后是汉人天下了,满人和其他北方民族在这里是见不到了,连谭先生每每谈及自己对北方的见闻,也说“那些北佬”。朴明和谭家有些渊源,因为他们是同宗,论起辈分,朴明比谭先生低一辈。给谭宅送柴是谭先生对同宗的照顾,每次他见到朴明总是问,“你阿爸,身体好嘛?”

朴明的阿爸是个人物。虽然只是个打柴人,却是马道上的闻人,高不过三尺,一张八仙桌就可以容得下他的身材,为人精瘦机警,慷慨大方,虽然没有多少钱。但是,爱接济落难的人,因为祖籍是福建人,小时候在福建山里长大的,所以两地的话都可以讲的。于是县城马道上人接人送,常常有一些客商请他帮忙,混了一个绰号叫矮人八仙。

马道是罗阳江边的大路,紧挨着县城西门,这里住着很多山民和外来的人丁。罗阳城从明代开始就是两地稻米海货、木材、竹漆聚集流通的地方,一条大江从两省交界开始,最初是山涧,历经九个深潭,在朴明的老屋前汇流成江,大江在县城旁边流过,奔流蹈海,因为水深旋涡多,好象是天上的飞云一般,当地人称它为飞云江,俗谚云走遍天下路,只怕飞云渡。而地方志上称它为罗阳江。
江边的大道是三教九流人物汇聚之地,官府里的也是那些不得意的巡警、兵油子类的人物出没的,正经人是不会在此地多做停留的。马道一面临江,一面靠山,江是飞云江,山叫西砚山,中间散布着二十来户人家,形成了一个集镇。
每到初一、十五,是拜祭天后娘娘的时候。山民、渔民,还有外地的客商从四面八方赶来,马道上人头攒动,最多的是板车,拉板车的人敞胸露怀,顶着一个箬笠,腰间插着毛巾,用劲的时候,搭着皮带,功箭着步子,向前拉动;没有活干,碰上前面人多,抬抬车把手,板车的前面就在地上顿出声音来,仿佛敲开前面的人群。拉板车的人在马道上很有势力。往来的客商只要来做生意,必须先拜见当地的车行老板,否则是货物要么卸不了岸,要么是上不了船。

今天是十五,茶亭里外都是人,朴明挑着一担柴在人群中努力地挤开一条路,“阿明歌,矮人公在家吗?”一个年轻干瘦的年轻人,从人群中穿出来,拉住朴明的扁担。
“顺水啊,在。”朴明看了一眼,偏了偏扁担,示意还有急事。
“我阿爸,有事找他。你去谭宅啊。”
话没说完,朴明已经走出了五六米了,稳稳地在人群中挑着一担新柴。等到了谭宅,差不多是中午了。
谭宅座落在竹木街,因为山里的竹子、木材都是从这里经过,到更南边的省份,街如其名,这里的气氛是安静,甚至是有些冷清的,虽然和马道只有一街之隔。
谭宅门台青砖雕花,院子很大,两个花坛里种了两人高的万年青,贴墙的周边是两排盆栽的花木,最多是茶花和茉莉,一进院子,幽幽的茉莉花香便贴着身子把人围住了。
“谭老爷,在家吗?”
“哦,朴明啊,你阿爸叫你送柴来了吧。来喝杯水,歇一歇。”
“不要客气,谭老爷,我先堆好柴火。”
二十出头的时候,一件扶助乡友的义举让矮人八仙在马道得了一个好名声。马道上有个丐帮,成分复杂,年龄从三四岁的幼童,到七八十的老头都是其中的成员。其中一个很有名的人物,是个年近四十的白瘦高个,人们都叫他“文丐先生”,右手小指头留着半尺长的指甲,光溜细长,仿佛是剖开的青竹,保养的很好,润润地渗着上等好玉的温润光泽。很多读书人爱留长指甲,因为写字看书时,碰到精彩之处,不由自主地会用指甲划上一道线。就是皇宫里的妃子娘娘,据说,也在自己的小指头上套着一个(),以示富贵身份。
先生爱看书,走在街上,常常背一个小筐,写着“敬惜纸墨”四个魏碑大字,碰到丢在路上的纸,总是用一双长竹签夹起来,放到背上的筐里。每天晚上,步行到罗阳城的东门外,放到一个瓷缸中烧掉,城外寒鸦声起,烟火袅袅的在野地里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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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园鸭场

舅爷解放前是个剃头匠,解放后还是。剃头店在自家的楼下,店前十步远就是过路的石板桥,人来人往的,生意自然错不了。
每天清晨,河水还透着夜里的蕴藻味道,太阳一晒,弥漫开来,就裹住了两岸的民房。舅爷的爱好是早起去桥头的阿燕家吃糯米饭。这个糯米饭有讲究,一看那个场面,你就知道,太阳晒的人刚刚觉得热了,这个门槛上也站满人,果然不同凡响的。在这里,也就是阿燕家的糯米饭早晨可以和这个河水的味道一争高下了,舅爷每次吃完早饭回来,常常自言自语地说,瞧,人家这生意,这钱赚的。要过了九点再来,嘿嘿,家养的母鸡老鸭已经出动了,一鼻子的鸡屎味儿,不过乡下人浸淫其间,一点闻不到,城里人却是大大的不习惯。话说回来,董塍和罗阳镇水路还有十五里路,城里的喧嚣也赶不到这里,大家互不干扰,日子都是滋润的很,就和舅爷家的生意一样。
这个和谐味道却让舅爷给破坏了,他进城了,带来一股子的鸭屎气味,一路上心里可是乐呵呵。城门向东,城墙已经没有了,舅爷是坐着小火轮来得,出家门,到河埠头,上小火轮,“突突”地沿着塘河来了,上岸,穿过整个罗阳镇,到了西门的妹子家,妹夫出去看戏,天后宫娘娘的诞辰,后面农村里请了戏班来唱戏,热闹七天。
妹子在家生火做饭,几个儿子成了家,平时把孩子托给自己的母亲,自己去上班。舅爷的这个妹子是二十年前嫁到罗阳镇的,两人自幼失去父母,当哥哥的有个手艺,靠着隔壁邻居帮忙,长达成人,也带大了自己的妹妹。舅爷在地方上是个能人,肚子里的算盘打的噼里啪啦飞快,你都能听得到。当初妹子嫁到城里,妹夫也是自己物色的,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想住到城里,时间可能来不及了,妹子去了,自己后半生也算半个城里人。

“哦,小清,你舅公来了,快叫”。
“舅公”。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孩子叫了一声。
“诶,这是谁的孩子啊?”舅爷掏出两颗水果硬糖,放到这个叫小清的男孩手心里。这糖还是小火轮的找头,一颗当作一分来用的。
“水生家的,你吃饭了没有,中午到水生家去吃吧。”妹子热情地招呼自己的哥哥,顺便中午和自己的二儿子聊聊。

“哎哟,舅公来了。中午到我家吃啊,小清叫舅公到咱们家吃饭。妈也过来吧。”进门的是水生,舅爷的二外甥,小清的爸爸,镇上味精厂的电工,也是个厉害角色,街面上的事情,也常常能够插一脚的。水生拉着舅爷到了自己家里坐定,小清的妈妈,手忙脚乱地很快就备好了一桌菜,五个人落座,开始吃饭,说起家常来了。

其实,舅爷这次来得目的很简单,就是想找几个外甥帮忙,自己想搞个鸭场,地已经看好了,人也心里物色的差不多了,就是钱有些问题。说话间,院子被轻轻撞开了,进来的是水友,自己的三外甥,化肥厂的锅炉工。往窗子里看见了自己的舅舅,就过来打个招呼,问候一声,那时候时兴这样问,“那阵风把你吹来了”,果然水友开口便说,“舅公啊,那阵风把你吹来了?”舅爷笑了笑,说“下班了,来吃点饭。”水友拒绝了,自己回屋和妻子、儿子吃饭去了。

饭吃得很热闹,舅爷乘着酒劲,讲明了自己的来意,他说,“水生啊,我想办个鸭场,想找人搭伙。”他知道水生有些钱,脑子也活络。小清的妈妈起身收拾去了,一声不响地走开了,水生缓缓地扫了一眼妻子的背影。
“好啊,你自己办,身体吃的消吗?”他关切地问,旁边的奶奶也起来帮助自己的媳妇去了。“没有,你表姐来啊,不过我想城里找人,以后东西买到城里来,有个照顾。”舅爷说的很有想法,看看自己的外甥没有主动反应,心里有些空了。
水生知道自己的表姐,其实是舅爷收养的女儿,进过两次城,每次来都带来一股鸭毛鸭屎的味道。人长得胖胖的和鸭子一样,想起她来,鸭场的轮廓就一下子清晰了许多。
其实关键是在钱,舅爷拉自己外甥入伙,而不是借钱,就是为了省个利息,图便宜。人老,脑子却越发精明了。那时候,谁知道合伙做生意的事情,怪不得文革时候舅爷还差点当上了走资派,不过这里的这个派,那个派,对舅爷来说都是胡说的,自己孤苦伶仃的出身,谁也不愿意为难他。再说了,村子里给小孩子剔满月头,还都得看他的手艺。更不用说,他吹的唢呐是人家红白喜事上的必备节目。
水生客气地说,“舅公,鸭场这个事情啊,我给你想想办法,小清现在要上学了,以后开支大,我手头也不宽裕。”舅爷扫了一眼小清,小清听到谈话里有了自己的名字,吃饭也慢了下来。奶奶说,“小清快吃,饭要凉了。”

酒也喝完的差不多了,舅爷有些失望了,却不住地夸外甥的酒好,是家酿的吧。临走的时候,水生给了自己的舅舅一塑料壶的酒,刚好水友从自己家里出来,说了声,“舅公,要走啦,不到家里坐会儿。”
“下次,下次。”奶奶看着自己哥哥远去的身影,心里有些失落的。而小清的口袋里还剩一颗化了的硬糖。

夏天很快过去,等到快到了第二年秋天的时候,小清要上小学了。表姑这个时候从董塍来了,表姑,是小清的叫法,她就是水生、水友的表姐,舅公的干女儿。见面说的还是鸭场的事情,手里拎来的是一只肥肥的白番鸭,进门就递到小清妈妈的手上,妈妈乐呵呵地把番鸭放到屋后的水缸旁边,嘴里还客气地说,破费了,破费了。
中午吃饭还在水生家。小清这时候已经带上红领巾了,胸口还别着一枚牙膏壳一样的校徽“罗阳二小”。回家见到表姑,爸爸让他管表姑叫表姊儿,这个称呼有意思,什么意思,爸爸说,“你这样叫就行了。”
这个表姊儿真是个人物,胖胖的身材,穿着水蓝的外衫,黑色的裤子,下面是布鞋。小清老想笑她的鼻子,那是什么鼻子呀!整个圆圆的,你看不见鼻梁,远远看去还以为是个乒乓球呢。真滑稽。
而且这个鼻子居然是有些红的。
表姊儿可不知道自己的外甥这么想她。她是个豪爽人,说话瓮声瓮气的,调子有些乡下味道,她也喝酒,和爸爸对着喝,喝一口,放下杯子,有时候还用手抹一下嘴。小清觉得好玩,又觉得有些脏,自己也喝口汤,用手帕插了插嘴。

表姐,你的鸭场办起来了,现在是怎样光景啊?
好啊,刚刚孵了五窝鸭子,都挺好的。
那下半年就好了,舅公老人家,身体还好吧。
好好好。

小清听表姊儿的话说的有趣,不禁想看那些鸭子是什么样子。听说,他们这个年级一年级的教科书还不是彩色的,是什么五年制,具体不清楚了。他看到三年级学生的课本都是彩色的,上面的插画特别漂亮,音乐课上还有一首歌是“饲养场里养了一群小鸭子”。
小清突然笑了,笑得咯咯出声,表姊儿问,“小清,你笑什么啊?”小清还是笑,而且笑得更大声了,妈妈拍了拍他说,“你笑什么?”小清轻轻地对着妈妈说,“你看,表姊儿的鼻子,象不象乒乓球,我告诉他。”
妈妈看了一下,也笑了,表姊儿慈眉善目的,也开心的问,“小清,说什么了。”
“他说你讲话有意思啊。”
“哦,有乡下腔,小孩子笑话了,哈哈”表姊儿又喝了一口酒。
“不是的,不是这个意思,”小清突然大声叫起来,“我是说,你…….”
“小清,小孩子不要没礼貌啊”妈妈警告了一声,小清不接着说了,嘴里还在念,“表姊儿,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

午饭吃得很高兴,小清心里一直在笑,笑那个油光光的圆鼻子。下午放学回家,表姊儿已经走了,借了爸爸几百块钱,妈妈批评了小清,说着说着,妈妈也觉得好笑,对水生说,“表姊儿的鼻子,真是的。她那个鸭场,能赚钱吗?”
晚上看《新闻联播》突然有个消息说,一架大陆飞机被劫持到台湾,在台湾桃园机场降落。大人们似乎觉得很奇怪,小清想台湾还有叫这个名字的地方,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了表姊儿办的鸭场,就叫桃园鸭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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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黑粲想爸爸
那时80年代初期,黑粲还很年幼,躺在父亲的板车里,记忆中是循着颠簸的山路,睡梦中颤抖抖地来到一个南方的小山村,迎来一位久久的守着旧屋的老太太,她要买一包味精。就这样地一家一家地走过,小小年纪无意地拜访了很多的山村。80年代初的时候,味精、食盐、海鲜都是紧俏的商品,我还依稀的记得那时黑粲常常在过年的时候来到我家拜年,尼龙袋里总是几包味精,我们都很喜欢他的笑脸,只是他不爱说话,人多的时候在一边静静地看书,或者是呆呆地坐在桌边,看大人喝酒。
黑粲很早就见不到爸爸了,爸爸也见不到他。他人生的第一封信就是写给自己的爸爸的,那时侯黑粲在家乡,刚刚上学,学会了写字,在某些方面他是有些秉资的,比如说出奇的安静,近乎呆呆的自得;对文字着迷,街坊的老人总是在中午吃饭前的两三个小时里,看到他在门槛上翻着一些来路不明的小人书,指指点点的看。而爸爸在遥远地的西南边陲打工,到那里的路是这样的,在天还黑的黎明出发,赶着公共汽车到一个渡口,那里的船可以开到上海,转火车,到达目的,路上的行程是46个小时,或者就坐着汽车一直向着北方走,到达一个盛产火腿的地方,那里上了火车,到达目的地,路上的行程是55小时。不过那时候爸爸都是躺在火车的过道上去的,黑粲好奇地问:阿妈,阿爸为什么要躺在地上去呢?妈妈说这样可以省钱。那么省钱干什么呢?给你上学啊。那个地方,听妈妈说年轻的时候她也想去,只是没有成行,她喜欢那里奇异的少数民族的服装,特别是苗族的银饰,还有美丽的阿诗玛。黑粲的家里橱上就有她大大的电影海报。在信里黑粲说自己很贪吃,常常放学后一回家就开格橱门,我知道那时侯黑粲是挺爱吃葡萄的。后来爸爸就寄来的葡萄干。当现在见到黑粲的爸爸时,我问,叔叔那时你为什么寄来那么多的葡萄干啊?叔叔笑笑,似乎忘了。
黑粲那时侯经常和我说起他的爸爸,也就是我的叔叔,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寄来很多的照片,黑粲说这个世界上有个很大的佛,爸爸就在他的脚趾缝里,要知道在黑粲4岁的时候爸爸一生气就拎起他的一只脚,甩到了床上。有个地方叫金顶,人站在那里身边都是薄薄的云,爸爸的手上还有一只猴子,乖乖地伸出手来领受递给的花生。那天我和黑粲去逛街了,他手上有了一块钱,整个下午他似乎都有些傻了,呆呆地看看街上的小吃,路口的糖人,而我理所当然地吃些平时看过没尝过的东西了,在满嘴流油还是忙着咽唾沫的时候,瞥一下黑粲,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东西,反正我也忘了他的神情,特别是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变化,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
现在,我知道凡人都是有些习惯的,有一种就是依赖,一如幼儿的撒娇,或如年轻时对缠绵的渴望。比如说是作为成人,他已经是大人了,有了自己的家庭,在社会上也是个不一定戳得住,但是应该挺着腰杆的人。但是一旦有了一个可爱的女人,或是可信赖的男人,他可以给她讲一夜一夜的话,那些童年的故事,偶尔尝过的小吃,飘远的气味,在他密密的絮絮的话语里不停地编织,一针一针地续着。作家只不过在某种意义用书写承袭了人类编织记忆的传统。如今我时常在编织一些关于黑粲的故事,勾勒出那些年来弥散掉的瞳瞳的印迹。我还不知道黑粲到底在想些什么,仿佛我的故事里还缺些什么,比如说黑粲有什么习惯。
转眼间,黑粲开始走向社会,就是假日离开自己的家,跟着自己的母亲去串亲戚,那是南方水乡的轮船,浮在饶着田地的长水,绿漾漾的,流过农家人和生意人的门前,那些生意人呢,仅仅是有家小店的人家,经营的东西放在自家的柜台上,门板是按照大写的壹贰叁肆来编号的,打烊的时候可以很快把板给安上。隔壁的阿进是个很立的住年轻人,据说可以在水不过腰的水平下,过了家门前的那条河,但他真是个年轻人,留着长长的胡子,仿佛是电视里的晁盖一样。夏天的时候,常常听到某个识水的年轻人在这条河里惨死在轮船的螺旋桨下,往往是这样的:被急驶而过的轮船造成的水涡吸住,脱不开身,用不上劲了;或者是擅长潜水的朋友,自以为潜过了那条凶猛的船,不想在浮起时恰恰撞上了硬邦邦的船底,或是挨了那催命旋转的螺旋桨。
那年黑粲的爸爸还在遥远的地方工作,夏天的时候,母亲和黑粲就住在这个水流弯弯的乡下,那里有自己外婆家的亲戚。听说,外公是个严肃的人,年轻时地方上送他外号“公鸡老大”,因为当邻家的猪吃了他院子里的东西时,他毫不犹豫地会操起一把触手可即的笤帚就砸过去的。然而他是个见多识广的人,曾经穿着浆过的长衫,到过上海滩,做过生意。从那时侯开始,黑粲对上海就有些想法,感到那里的人很是骄傲的,因为大人们似乎很崇拜来自上海的东西,手表、鞋、自行车什么的。
水乡的味道是难忘的,即使在这个风沙肆虐的城市里,我还时常想起那些被散逸出河藻味道的自来水,旁边是外婆深陷的眼窝,也是我们家族的一个标志。我还感觉到黑粲第一次中暑的那个暑假,晚上被人放出了黑血,清晨匆匆地躲到乡下避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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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去打乒乓球(原创小说初稿)
连载一

我们小时候都爱打乒乓球,不知道这个运动的流行与什么有关,反正记忆中操场上有无数的乒乓球案子,无数个白色的乒乓球在跳来跳去,到了周末,孩子见面的娱乐就是打乒乓球,打着打着,邻居的大哥哥也参加,自己的叔叔也参加,大家都来打。这个小镇充满了打乒乓球的声音,空气里满是单调却轻巧的乐曲。如果你家门前有块空地,不是软土的地面,那么一定会成为一个社交中心,中午吃完饭或者下午放学后小学生都会聚过来打乒乓球,在路边捡块红砖,画上边线,再用砖头垒成一条中线,就可以开始跪在地上开球了。你家里人回来了,他们会很主动地让出一条通道,人过去后,马上又给堵上了。
那时候电视刚刚在中国开始普及,大家很少看到体育报道,也很少看到乒乓球胜利的消息。当知道乒乓球是国球的时候,很多人已经是初中生了。至于广播,除了老人,年轻人谁还会去听,我们小孩子更是呼朋引伴,找人去打乒乓球了。不过,那时候热闹的事情很多,经常在街上出现一大堆人围着看稀奇,到底看什么,拍拍最外面的人问一问,他也只能说,不知道,挤不进去。
当时,没有“休闲”的说法,不过每天清晨这个城市有限的几个操场上会站满了锻炼的人,现在休闲成了时尚,操场上剩下的都是老头老太太在散步了,还有青春期的孩子在打篮球和踢足球。那时候,太阳光刚刚变得有些刺眼,青年工人的篮球比赛正好进入高潮,背心上印着“红旗锁厂”、“仪表”等大字,几个跟着大人来的小孩子津津有味地看着一群年轻叔叔们在打篮球,个子高高的,撞来撞去,觉得特别有劲。夏天的傍晚,顺着各家相连的屋檐看过去,乘凉的人们都在聊天,分着吃别人家西瓜,打羽毛球的人,却常常要找个谁家二楼窗户去用竹竿去挑羽毛球,有楼梯的人家这时候就会受到客气的拜访,即使你们两家的小孩子还打过架;但是如果是大人吵过架,那么这个羽毛球就不要了,小孩子向着大人说好话,多没有意思啊,大人也会讪讪的说,你看,太高了,我们家也够不着。
这样的活动不适合小孩子玩,准确的说,小学男生,他们最好去打乒乓球。现在的干部,或者叫公务员,还有老师,白领都喜欢打这个小球,除了第一类了人很多是年纪大了,做不了其他运动,剩下两类人其实都是在延续童年的一种记忆,这个记忆是轻巧的,得得的有声音,你对着墙壁一个人练的时候,你发现自己不如以前灵活了,那时候我可以一口气打五百来个,最后还是不小心碰到墙上的小水泥点,才没有打破这条街的记录的。有一段时间,我和三个同学发现总工会的一个走廊里面有个乒乓球台子,没有网,中午和下午五点以后没有人用,就天天去打乒乓球,那可是我们第一次用到真正的案子,我们打啊打啊,不停地玩。

得得得,得得得,乒乓球碰着球拍的硬木板,那时候还没有双面胶的板子。

也就在那时候,王青宇第一次碰到了李仁则。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这样的明媚大概只有在江南的水乡才有,而且不能来早了,一定要等到10月初的时候,春天的阳光会让东西发霉。那个时候,罗阳镇的第二季稻也熟了,经过镇西边的气象站的时候,你可以顺手从稻田里捋一把,然后带回家藏在花坛里的万年青下面。

王青宇是第一次来到罗阳镇,自己家住在离罗阳镇东面十埠地远的董塍,在这里的是他的姨妈,十一放假过来看看姨妈和姨夫的。姨妈也有一个儿子,叫建川,他们两个人年纪一样大,平时见不着,彼此常常问起对方,过年的时候就聚在一起玩。这天的天气太好了,风里有着凉意,却透着新鲜。一个人在阳光下照久了,你还会觉得有些热。


秋天去打乒乓球(原创小说初稿,请多指教)
连载二

坐在姨妈家的客厅里,青宇的耳朵里老是传来“得得得”声音,一开始不注意,慢慢地发现四面八方都有这样的声音,突然间扬起“哗”一阵欢闹,然后有悄悄地散去。
“建川,这是什么声音啊?”
“打乒乓球。”
“你会吗?”
“当然啦,你吃这个吗?”

“建川啊,你带青宇出去打乒乓球吧,不要老呆在屋子里了。”姨妈说话了,两个人便兴高采烈地出去了,建川带上自己的拍子,给了青宇一支。十一的路上人比平时多一些,但是不热闹,除了街道的黑板报贴着“庆祝国庆”四个红字以外,气氛和平时差不多。不过天气好,弄堂里的住家洗衣服的很多,于是地上漾着稀牛奶一样的洗衣水。

家庭主妇们都在洗衣服,没有空闲的洗衣板,也就是乒乓球的案子。因为建川家门口是鹅卵石铺成的地面,不可以打乒乓球,所以要找个洗衣板,或者用门板。这里的洗衣板不是给晚回家的丈夫跪的,这里的洗衣板是一个水泥台子。在有水有河的时代,人们在河埠头用木棒来捶打衣服,现在没有河了,我们就用砖头和水泥板筑起一个水泥台子,一般就课桌那么高,平时洗衣服、洗被单什么的就在上面解决。现在想起来,原来那个时候洗衣机也不是普及的东西,怪不得买个电视机可以轰动一条街了。

突然,建川想起了一个人,不用说你也知道了就是李仁则。不过,建川是在这么说的,“阿宇,你学习挺不错的。我带你去见个人,这个人是个聪明的一休。我们老师都这么说的。”
“好吧。”青宇是一个随和的人,见谁都是客客气气的,反正都是玩,不过听到一个象一休一样的人,突然心里有点紧张了。聪明的一休对他来说意味着一个聪明的天才,而不是一个可爱的小和尚。
穿过这片居民区曲曲折折的弄堂,炊烟散去是午后的时分,空气里有一些花的香味,只是非常的淡。远远地看见了一炷夹竹桃,透过一段破败的院围伸出来。转眼就到了。
李仁则的家是个大院子,以前一定是大户人家的住所,后来据说来了很多工作同志,还有很多说着和电视里不一样的普通话的干部,这个院子就填满了大人和小孩子。院子是软土的,布满了浓淡不一的苔藓,秋天了,变成了毛茸茸的黄色,中间一些暗绿。条石的台阶上去是两边的厢房,中间是一个大的堂屋,地上砌着灰砖。
乒乓球案子就在堂屋里,两派人正围在一起看两个人打球,说话的人不多,只有“得得得”球撞击木板的声音,只有谁赢了,才会爆发出一阵呼声。

“你晓得乒乓球吗?”
“晓得啊,中国第一个世界冠军就是乒乓球,那人叫容国团。”青宇突然说了这句话,他怕别人说他没有打过,“电视里有的,我经常看。”事实上他就是没有打过几次,在董塍的学校里,青宇是一个非常用功的孩子,平时除了看书基本上没有玩的爱好。他爱闲逛,常常在走很远的路去别的村看戏班演戏,回来的时候还偷偷从庙里拿些蜡烛油回家,照着小说里的故事捏成元宝。
这时候走来一个小男孩,皮肤有些黑,脸上是缓缓的笑意,有些调皮,有些友好,“嘿,任则,你们这里这么多人打球啊。我们也入伙吧。”
“等下一盘吧,这是谁啊?”
“我表… 弟,不是不是,我们两个人年纪差不多,我大他三个月。叫王青宇,从董塍过来的,你作业作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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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去打乒乓球(原创小说初稿,请多指教)
连载三

“没呢,我晚上就写,反正还有几天,来得及。”任则撇了撇眉毛。
他是我们班最小的学生,我说的是个子最小,但是没有人会想到十五年后,他会变成一个非常有魅力的青年,身材挺拔,笑容迷人,特别是穿上西装,把手放在裤兜里的时候,我们的说法是,“有味”。那时候我们所有老师把他当作一只小猫来对待,几乎每个人都喜欢拍拍他的脑袋,说“李任则,你什么时候回家啊?”这时候他一定是在和人打乒乓球,没有老师会叫他回家,第一他家就在学校后面,第二聪明的孩子不需要早早地回家学习,已经有了那么多用功刻苦的学生了,有一个聪明的小无赖反而更加让人喜欢的。

建川和任则说话,青宇看着他们打球出神,却有一丝不适应的寂寞,因为没有人理他,大家都在看球,就是到了他的身边也是很无意地把他挤开一点,让自己看的更清楚一些。堂屋里渐渐有点冷了起来,乒乓球却打的非常热闹,现在是一个三将挑战对方的二将。

这是打球的规矩,那时候我们不知道乒乓球的规则,这里的规矩就是谁接不到了就是输,或者自己打球出界也算。不过有一个奇怪的规矩,就是如果你接了出界的球,那你就输了,为什么,没有理由,反正这叫“替板”。
为了提高活动效率和鼓励高手,我们都采用的是一种很古典的对抗游戏,若干个人分成两派,人数要均等,然后看人数多少,设置自己的级别,这个级别分成元帅,大将,二将,三将,四将等等,都是打仗的军衔,级别最低的只有一个球定输赢的,越往上球就按照级数每次增加一个。级别最高的是皇帝,没有皇后,现在想想,突然发现原来没有女孩子打乒乓球,起码是在这样的游戏里,可能小姑娘都不愿意早早地做皇后。
还有一个非常有趣的等级,叫做“虾籽”。王青宇很快就弄懂了这个规则,但是听到这个称呼觉得非常奇怪,因为他早早地就看过了《说岳》《说唐》《三国演义》这些书,而且都是字书,不是小人书,他搜索了自己的脑子很久,实在不知道这个“虾籽”是什么东西。

虾籽是什么?这个问题后来困绕了王青宇很久很久。
当时如果问李任则,他肯定说,虾籽煮鲜粉,味道很不错。这个说法没错,虾籽就是这样一种食品。不过我至今不明白这是怎样一种生物,好象是一种海鲜,做成酱,是比北方的紫米粥要亮一些的糊状物,腥臭异常,却又鲜美无比。夏天的时候,乡下人把它装在木桶里,挑到城里来卖,一边走一边喊,“虾籽,虾籽,卖虾籽哦——”。这样的叫声特别容易给夏天清晨的我带来起床的动力,因为我知道叫声一过,等我的将是一碗新鲜无比的虾籽鲜粉。
事实上,青宇不知道如何问这个话,向谁问呢,这个话怎样开始说才好。大家都在津津有味地看人打乒乓球,建川正和别人在聊天,只有李任则在旁边,而在青宇的脑子里一直在转的是“聪明的一休”,于是鼓起勇气问了一句,“虾籽怎么写啊?”这话说的很尴尬,也有些无聊,哪有问这个名字怎么写的,谁知道方言土话那些乱七八糟的称呼,怎么和汉字联系起来。
李任则是笑着对他说的,笑的和刚见面时候样子一样。转头问建川,也不知道,反正大家叫着好玩,虾籽的级别比元帅高,只比皇帝少一个球。青宇顿时觉得人家很有风度,而且有一种莫名的风趣,这是自己没有的。
接着轮到他和建川两个人插进去了,各在一派。两个皇帝通过打乒乓球挑选自己的将领,青宇的皇帝问青宇,建川家表弟,你球打的怎么样啊?青宇脑子里还在想刚才“虾籽”,想着虾籽,就想到他比皇帝低一级,想到他的水平应该不错,于是他很心虚地说,不错的。

好,那选你当我的虾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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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四

青宇有些慌了,却不好意思开口拒绝。他的三脚猫球技,发个拜佛球,就是把球丢在案子上,弹起来后发过去,打打太平球就不错了,什么旋转球、正手接、横拍扣球啊,想都不用想。什么技术啊。千万不要让我上场啊,他一直在紧张,我怎么不说实话呢。
作为对方四将的建川是个厉害角色,一直攻打到这里的大将,大将就是任则了。他果然厉害,轻松两个球,就剔了建川的光头,可能建川有些大意了。不过后来的三将、二将、大将,一个不如一个,很快就被任则打败了,直到对方的虾籽出马了。
虾籽是六个球,任则是五个球,不过青宇这时早已经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觉得自己没有丢脸。因为自己没有机会上场了,他发现任则的确是个乒乓球高手,接球力度合适,很多旋转球,往往是一击必杀的,总是被他轻易的化解。反而在回球的时候来给个反旋,对方一下子就输了,这样的技术还是那群孩子中少见的。有时候一个出其不意的扣杀就和电视里一样,而任则总是笑嘻嘻的,脸上从来没有什么杀机或喜悦,这让青宇一下子对乒乓球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在跳来跳去的乒乓球上找到了一种魅力。不过下一局的时候,他就找个借口,一直在旁边看着,脸上一直微烫着。

天很快黑了,打球的小孩子在家长的叫唤声中渐渐散去。直到剩下三个人,建川,任则和青宇。任则说,晚上到我家吃饭吧,建川,还有你表弟。建川说家里有了,改天再来吧。于是就分开了,路上青宇问建川,任则是不是他们这片最厉害的。建川说,不知道,但是他在学校不错。

过了年,青宇家从董塍搬到城里来了。他爸爸因为改革开放发了一笔财,就把乡下的房子给自己父母住,自己举家进城,还盖了一幢大房子。在那条街上显得非常显赫,六层楼高,放眼看过去都是别人家的屋顶的瓦片,仿佛是个大碉堡一样敦踞在两层楼三层楼之中,甚至是航空母舰。

现在,青宇和任则在一个学校了,而且在一个班里。建川却不喜欢书了,常常给青宇说自己不想上初中,他说自己想做生意去。青宇不一样,他父亲常年在外做生意,家里只有母亲照顾着,自己虽然是个独苗,却不受溺爱,非常爱看书和看电视。他对外部世界的了解,基本上是从书本和那个25寸的电视机里来的,家里有了JVC的日本产录象机,他从来不看武侠片,不喜欢,却常常看那个随机赠送的使用说明的录象带,母亲问他,你怎么不看武侠片啊,光看这个?他就说,不喜欢。母亲一下子放心了,再也不管这个儿子和录象机的问题,不看武侠片,就不会学坏,不学坏,就会好好学习读书的,将来有出息。

王青宇的问题不在录象机,而是书里。他太爱看书了,看的书太杂,过早地接触一些思辨性的东西,可能让一个孩子失去童真,或者说童真会象一个侏儒,有了成人的样子,却停留在过去的高度里。有一次,他听说《巨人传》很好,这是从当时风靡的《世界五千年》上得来的消息,于是他便去图书馆借了一本,翻翻看,只有两个人借过,还是在文革前的。没事,反正是汉字,看,只管看,其中一段晦涩的文字讲到,“浓翳的树阴下,泉水丁冬”,王青宇似乎没有思想准备,刹那间渴望夏天的到来,于是便把这个书悄悄地放在了褥子底下。过了三个星期,他才把书还给图书馆,回到家吃晚饭的时候,他的母亲觉得自己儿子似乎瘦了一些。
这些隐秘的阅读历史让王青宇在学校里感到自在,也感到寂寞。因为他常常可以说出一些让老师满意的答案,读出一些生字,大家总是很尊重他,这种尊重弥补了大家对乡下人的看法,虽然青宇很少主动和别人说话,但是玩的时候,大家也会叫上他;寂寞是因为他还没有学会怎么去打乒乓球,时间都花在看书上面,下课了看着操场上到处闪现的白色乒乓球,觉得自己好象是在看翻滚着的热锅里的水花,却不感下手去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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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五

李任则就在王青宇的前面三排,他是永远的第一排,老师喜欢摸摸他的脑袋,而他总是很漠然,却不失机智的做出恰当的表情,总是招人喜欢。女老师可能觉得他有些顽皮,但是男老师异口同声说他聪明到极点,他们课后还一起去打乒乓球。
“任则,你看着啊,削球”
“贴你三个球,打正式比赛”
“只管打,放学了,呆会我去和你的班主任说”

用乒乓球也能和老师打成朋友,这还是小学生,有点称兄道弟的意思,实在是让人羡慕啊。那时候,去办公室找老师,好的小学要求学生进门要说“报告”,任则就不用,他的大脑袋在门口一出现,老师总是主动说,“你来了,过来,过来。”

这些着实提升了李任则在大家心目中的威望,所以他虽然是个小组长,一条杠,但是三条杠的大队长,就是那个有些瘦瘦的女班长,也对他客客气气的,有不知道的算术题还专门找他,因为他真是个小孩子,就是比小学生还小的孩子,这样的男女说话在小学里不会被嘲笑的。

期中考试就要到了,这是王青宇第一次在城里小学参加考试,在原来董塍学校,他的成绩一直是全年级第一的。虽然他几次小测验的成绩在新班级里都是前茅的,不免让几个历史悠久的好学生感到压力,暗暗流传这个乡下人拼命读书,夜里都做题目的说法;其实,青宇觉得都这些是太简单了,不过自己夜里是看书,那是小说,现在自己也想在期中考试得个第一的成绩,让大家也更加注意一下自己,或者直接说,让老师注意自己。于是这几天他下课也不出去走走了,任则比较关照他的,因为他是建川朋友,青宇是建川的表弟,他们还打过乒乓球。下课常常挨个敲着课桌过来,要拉他出去打乒乓球,“青宇,走,去打乒乓球吧,上次我是老皇帝了,选你做虾籽。”
又是虾籽,青宇很客气的拒绝了。放学回家的时候,建川和青宇同路,这几天他也跟着青宇复习,这是他妈妈交代的。有时候,他要拉着青宇去打乒乓球,青宇就一个人回家了。

终于考试结束了,成绩很快就出来了。建川的妈妈,也就是青宇的姨妈,告诉自己的妹妹建川名次提高了,还听说青宇是全班第一,特别是语文和自然。青宇的妈妈当然很高兴,觉得儿子给自己长脸了,于是给自己丈夫的信里面特别提到了这个消息。青宇也有些得意,这段时间放学回家的路上,和他一起走的人多了许多,那个大队长,有不懂的问题也常来问他了。这样挺好的。

班主任陈老师找青宇谈了一次话,说你是个用功的孩子,以后继续努力。旁边三班班主任的数学老师插了一句,陈老师,你要好好教育你们班的李任则,以后做题目要细心,这次本来他可以得满分的,错了一道题,不行了,我还用红笔给他指出来了。
啊,就是,就是,这个孩子聪明过头,有些贪玩。
青宇当时心里就有些不舒服了,回家让母亲去买了一付上好的乒乓球拍。剩下的时间里,青宇迷上了打乒乓球,我常常看见他在自己家门口的墙上练,有时候邻居在午睡,就出来说他一下。他就自己用球拍托着乒乓球去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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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六

秋天很快就过去了,这是一个冬日的艳阳天。建川和青宇在一块玩,他们跑到镇里高中的教师宿舍那里去了,宿舍楼前有一块大空地,是块临河的草地,被围墙围起来,前面就是河埠头,隔这围墙就是镇中学的操场,常常可以看见有人翻墙进入到里面去玩。也常常可以看见有人惊慌失措地从墙头翻出,后面紧跟着是一个中年老师叱骂的声音,那是我从前的体育老师。打乒乓球的孩子只是在乎这里的一个水泥台,被闲置了很多就,平时没有人过来洗衣服,
今天早已经有很多人在那里了,还有几个是中学教师的孩子,所以大家玩的比较开心,不用担心老师出来干涉了。
李任则俨然已经是一派的老皇帝了,挑将挑的很顺手,看着自己的手下把别人打的落花流水,不时地还开他们的玩笑。
看到青宇和建川过来了,就介绍说,“看,我们班的学习第一过来了。”引得大家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青宇,似乎在问他的球技如何,我们才不关心你考试怎样呢?

这里只打乒乓球。青宇被任则的对方挑中了,当了一个最小的将,只有一个球,结果很糟糕,一上去就被打下来了,大家没有什么说的,“四将啦”,任则笑嘻嘻地说了一句,青宇觉得很丢脸。下一盘开始的时候,青宇已经不被重视了,一般挑将是从虾籽开始,到元帅。然后大将、二将这样下来的,青宇被皇帝很不情愿的挑了一个末将。

又是第一个上场,阳光照得每个人都是暖洋洋的,仿佛大家都刚刚洗过澡一样。青宇的手突然觉得顺了起来,接下来的局面发生了变化。对方末将上来,是个快球,高了一点,青宇一个扣杀,对方根本接不住的,球碰到水泥板,一下子蹦到河里。
算了,不要了。接着开始,上来的是五将,两个球的,轮到青宇发球了,连续两个旋转球,对方一碰板就飞了,很轻松就解决了。
建川说,青宇厉害啊。青宇想,才两个呢。

四将是青宇的同学,上来对青宇说,手下留情啊,想不到你这么厉害。青宇说,你发球吧。一个高球,同样被扣杀,两个旋转球,一个是左转,一个是右转,都被扣了,四将有些泄气了,第四个发了一个很随便的高球。
青宇杀的兴起,随手一个扣杀。不好,力道大了,回球速度快,出界,“得”一声,球撞到了对方的板上。
一个“替板”。哈哈,根据规则还是对方输了,看的人都为青宇庆幸,青宇觉得也是。不过他凭一个球的生命,一直打倒四将已经很不错了,开始引起注意了。

接着上来的是三将,他是建川,很轻松地把乒乓球从左手抛到右手的球拍,嘴里说,青宇,想不到你进步这么快。青宇不说什么,微微一笑。

第一个球,两人打了四个回合,最后还是建川用力过猛,把球打出了界外。不过,他有五个球,剩下四个对付一个,应该没有问题,毕竟青宇乒乓球打的不多。旁边已经有人开始为青宇加油喝彩了,结果建川很倒霉,第二个球刚发过去,一下子就被扣杀了。他抬头看看青宇,眉宇间似乎有些得意,心里就有点生气了,可以啊。这时候,青宇的皇帝已经开始笑李任则了,说小心被替光头啊,哈哈。
不幸被言中了,建川这个三将真的被剔了光头。顿时,球案边一阵欢呼,一个末将挑了对方四个人,而且杀的都很精彩轻松。皇帝有点后悔了,当初应该封的大一点,这样就不用自己出马了。
建川觉得青宇进步有些不可思议,太阳照得自己也觉得渴了,他拍了拍一个教师的儿子说,走,到你家喝点水。两个人就走开了,青宇还在那里挑战对方的二将,路上那个小孩子问建川,那是你表弟吗?挺厉害的。
是啊,他读书好,他们班第一,乒乓球也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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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七

等到他们回来的时候,这个球打的有点疯了。青宇居然还没有下来,对方已经是个虾籽了。什么大将、元帅竟然都被剔了光头下来了,建川一边笑那几个败军之将,一边在那喊,青宇,扎牢啊。拼下这个,拼掉皇帝,你就是新皇帝了。
这个叫什么?我们叫“单粒打到君,皇帝吃猪心”。是非常少有的事情,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你说就是一个现在的世界冠军,他能和普通人打到0:20,不可能吧。唯一解释就是这球打的太疯了,完全是运气在作怪。

现在,青宇要赢这个虾籽,是一个球对八个球。其实平常也不难,但是已经拼掉了这么多了,也有些累了。青宇却不是,他觉得自己来精神了,一定要干掉这个虾籽。
虾籽,这个有趣的名字,谁也不知道的名字。
这个虾籽是个厉害任务,可是厉害也挡不住青宇的风头啊。一连三个,就把对方干脆利落的拿下。现在,是一个对五个,虾籽有些紧张了,那边的人也开始笑他了,结果一个不小心,发丢了一个球,一个对四个了。

“喔”这个球一出界,青宇的皇帝就欢呼起来,大家跟着起哄了,呵呵,这个虾籽也觉得很没有面子,说笑什么,笑什么,还有三个。青宇终于脸上展开笑容,眼睛看了一下李任则,这个家伙倒是没有什么的,反正都是嘻嘻哈哈的,还跟建川说话。居然过来用球拍打了一下虾籽的屁股,说了句,“虾籽肉,慢慢来”。

也许是青宇的手气太顺了,虾籽第一个球没有发过界,第二个球,来得时候后,青宇又一个扣杀,嗨,对方居然回了过来,有些出乎意料,自己回得有些乱,结果这个球碰到中线的砖头上,然后落到水泥板上,虾籽没有反应过来,又丢了一分。
终于是一比一了,现场气氛开始被点着了一样,青宇的皇帝和其他将军开始持续地叫好。天色也有些阴了下来,原来是一朵过路的云遮住了太阳。青宇在心里终于说出来一个声音,好啊,可以想李任则挑战了。

最后一个球打的有些长,虾籽发的是一个普通的快球,青宇把球吊到左边,回过来,还吊到左边,对方又回过来,再吊到左边。
回球,高了,机会来了,一个翻腕,右扣杀,球急速划过一条斜下的路线,落到了枯草里,白白的乒乓球,在松软的灰土上,蹦了几下,钻到墙边的草里去了,似乎是大家的目光把它赶进了草丛一样。

太阳散出来了,一阵叹息响起,李任则一声“哦”的欢呼却夹在中间。青宇的心情一下子非常的沮丧,到了极点。然而紧张象那朵过路的白云,花做水蒸气,散逸掉了。建川也摇了摇头,过来拍拍青宇,青宇转头看了他一样,笑了。

接下来的是李任则一个人对付对方的众多将领,不过他的技术很好,人家球比他少,很快就打到对方虾籽,虾籽很快输了,剩下两个皇帝较量,结果对方技高一筹,李任则输了。后来的几盘没有高潮,不过青宇备受青睐,当了虾籽几次,可惜运气不好,自己方从来没有推翻对方的皇帝,所以他也没有机会当皇帝。
风有些起来了,建川也做过一次皇帝了,他抬头望望远处的万松山,山坡有些发黑了,将近傍晚时分。不过大家还是拼战正酣,青宇很投入,一边打球,一边还和别人开起了玩笑,显然已经很熟了。这盘轮到李任则做皇帝,这个家伙总是能做皇帝,于是马上选青宇做虾籽了,这下他可是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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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八

因为这里面有个规则,就是如果一个将领对自己的皇帝不满的话,可以主动向皇帝挑战,如果他挑战成功,他就是新皇帝。这样的话,就很容易当上皇帝了。不过,级别越高,挑战越合算,因为向皇帝挑战,首先要拼掉比自己大的将领,因此如果你是大将,你必须打败元帅和虾籽,虾籽呢,可以直接挑战皇帝了。

青宇就是要直接和李任则挑战,他比李任则少一个球而已。这是个精彩的对抗,通过下午打乒乓球,青宇俨然成为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了,大家也一下子发现了一个新的伙伴。

李任则和王青宇的比赛开始了,九个球对八个球。他们两个人刚刚打到第三个球,墙上跳下来几个社会青年,紧接着是那位体育老师的叱骂声,打乒乓球的孩子停下来看着这幅热闹场面。很快响声惊动了宿舍里的老师,他们就纷纷叫自己的孩子回家了。围观的人群有些乱了,人数逐渐减少,比赛的气氛一下子淡了,建川看看天色,说,走吧,任则到我家吃饭去,任则看了看青宇说,一起去吧。晚上,街上的路灯纷纷凉起来,三个人美美地在建川家吃饭,吃完饭,还去了青宇家,三个人看了四部武侠片。

等到星期一到了学校,打乒乓球的小孩子已经把“虾籽”的外号叫开了,“虾籽”是谁?当然是王青宇了。在小学里,似乎每个人都应该有一个外号,否则你很难被自己的同学称呼,甚至老师也有外号,有一次我的一位老师知道自己的学生给自己起了外号,勃然大怒,抓了几个首恶分子,要求他们写检讨书。
对于学生来说,外号是你在集体中的定位,没有外号的孩子是孤独的。青宇现在有了,虽然他不喜欢这个外号,更愿意别人叫他元帅,可惜没有办法。这也是外号现象中的一个奇怪规律,一个人可以有几个相关的外号,但是不会有两个截然不同的外号,比如说你的外号是“老鼠”,没有人会再叫你“老虎”,顶多是“虾皮”、“阿鼠”什么的。老虎和老鼠是两种气质啊,那“虾籽”和“元帅”呢?

王青宇一直在小学里高兴的生活,从小学到初中,从初中到高中。李任则一直都是他的同学,因为他们都是读书很好的学生,一直在当地最好的学校里读书,即使不是同班,也会是同校。也许是社会真的在变化,我们逐渐不再打乒乓球了,这个风俗似乎在我们这里中断了,准确的说,在我们这代人手里中断了。我们开始讨论NBA、甲A、世界杯什么的,越来越多的体育运动。高中的时候,建川说自己不想念书了,想去做生意,家里居然同意了,跟着他姨夫去了东北,在那里卖家乡产的皮鞋。那时正在准备高考的青宇看到姨妈,心里都觉得有些愤愤不平。

转眼我发现自己的高中学生已经大学毕业,工作三年了,常常邀请我参加他们其中某些人的婚礼。而我刚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也常常参加自己同学的婚礼。那时候秋天的周末,常常看见一群小孩子在我的宿舍前面打乒乓球,我累了的时候,就在窗口抽烟看他们在激烈的争吵,为了一个球的输赢。不知道里面有没有王青宇、李任则他们,反正总是能够听到乒乓球撞击水泥台的声音,有时候让自己很烦,于是站在窗口骂他们,而现在,我再也听不到这样的声音了,只有夜里噼里啪啦的敲击键盘的声音时常萦绕在周围。

王青宇现在很忙,他很少和同学联系,不过有了互联网以后联系方便多了。有一次他在网上碰到了建川,建川已经在成都开了自己的贸易公司,他们说起任则的事情,原来任则在大学里面很想做一个摇滚歌手,结果荒废了很多学业,不过他再也不是一个小孩子了,而是长的非常的高大潇洒,现在回到了家乡,青宇要了他的网络联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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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九

青宇很快找到了一个叫foxman的名字,几句话下来双方大为惊奇,foxman就是很久不见的李任则。
青宇问道,
你知道我们是怎样认识的吗?
李任则说,
在阳光明媚的周末下午,高高瘦瘦的建川带着我来到了他家的小院子里
指着矮矮胖胖的一位同学说:这就是传说中的王青宇同学,你可认识。
我迷着眼看了一会儿,说,会打乒乓吗?

他们继续在网上聊了起来,
你还记得虾籽吗?
当然了,那是你的小名啊。
不是,打乒乓球里的虾籽。
你好象问过我这个问题啊,呵呵?第一次见面。
是啊,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了?
为什么?
你吃过鱼生吗?
当然了,鱼生配虾籽吗,罗阳名菜啊。
对啦,为什么比元帅大的叫虾籽。明白吗,元帅和鱼生。
哦,这个意思吗。你真行,呵呵,这个也想得出来。
          放假回来吗?
          回来的,我们去打乒乓球吧。
          好啊,我想到了秋天就回去。
          秋天去打乒乓球吧,呵呵。


注:“鱼生”和“虾籽”是两种海鲜做的食品。在我们的方言中,“鱼生”和“元帅”是谐音的,所以小孩子把“元帅”谐音成“鱼生”,那么和“鱼生”有关的就是“虾籽”了,这是一种江南小孩子的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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