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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 sublexical 瑞安乡土小品集

本主题由 篝火 于 2007-11-24 20:16 审核通过
短篇小说:大熊猫小熊猫
第二部-1

欧阳小林逐渐地向小清靠近,觉得他对自己很客气,能够听的下去自己编的故事,不想其他很多人张嘴就来句,撒谎精,一点都不含蓄,其实小清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小清从欧阳小林那里看到很多漂亮的香烟壳,特别是外烟。比如说万宝路,我们只在电视上听过人人们说这种烟,偶尔有一闪而过的广告镜头,是个外国男人在追赶一只牛,哎,外国人就是奇怪,思维特别,卖香烟能够和卖牛联系在一起。小清有时候挺喜欢这种想象力的,甚至是佩服,比如说神探亨特把枪套放在腋下就是比红军把枪插在皮带里方便安全,或者象公安那样把枪放在屁股后头,也不好,万一走火了怎么办。
小清和小林来往多了,逐渐发现欧阳小林也不完全是个撒谎精,很多事情他是有根据的,特别是一些关于享受方面的,往往是他爸爸的故事,加上自己合理或不合理的想象。于是,小清问他,那次打架砍人你都看见了。小林这次比较老实,说也没有,我家离那里挺远的,我是听隔壁说的。
说到这里,小清突然挂念起那个没有到手的小熊猫,于是跟欧阳小林说,咱们去第三巷看看吧。小林挺高兴的,兴致盎然地一起去了。离上次打架已经有一个星期了,那块空地没有变化,小清还记得滴血的那个位置。以前夏天的傍晚,小清常常闻到左边那户人家的夜来香的芬芳,弥漫在第三巷的入口,那时候他和建川,还有其他人会在一起玩弹子快要结束的时刻。现在,却让小清感到明年的夜来香里面似乎包裹了其他的味道,那种味道颇为诡异,很难说是完全嗅觉的。

时间就这样一如既往来到,走开。小清和建川从那次分别以后就没有见面,大约有半年的时间。春节马上就要临近了,学校课堂里都洋溢着年终放假的期待之情,班主任上课都不自觉地提到年货如何买的问题。回到家的时候,小清做完作业,偶尔会在门口和隔壁孩子聊天玩耍,他们都叫他“大学生”,其实说他们是孩子,差不多都比小清大,虽然上学,他们却不象学生,小清和他们的不同在于去了一个比较远的学校,而他们留在司教区的中学小学。对门的孙俊家,大家交流信息的地方。这些信息往往是错综复杂,神秘,而充满暗示,常常是在平静中蕴涵着惊天动地的风暴,简单地说,它们就是夏天艳阳下蝴蝶的翅膀。

他们的地盘就是西门。在罗阳镇,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符号。西门意味着随时毫不留情地用斧子砍人,还有一个传说中的妓馆和一个赫赫有名的西门帮。孙俊和西门帮的人有些来往,自己也算西门帮一个成员,所以有时候说话比较狂,在这条街上有点威信。一次,一个小孩子骑快车路过这里,撞了他家门口的凳子,被一把抓住衣服,从车上揪下来,随手一个耳光,哪里的?那小孩子口气更硬,放开,校场的。
校场了不起啊!指头戳在了额头。
哎哟,只听见孙俊一声痛苦的声音,蹲下身,那个小孩子拨开人群飞快地跑了,连车子也不要了,老远可以望见他的身影似乎回头看了几眼。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孙俊消失了一段时间。等我们在见到他的时候,头上包缠着纱布,象是电影中的解放军战士。我们在心里猜测着那段空白的日子,他是否演绎了一段充满血腥和暴力的传奇。吃饭的时候,妈妈也对小清说,看,隔壁的阿俊,肯定是和人打架了。你可千万记住:杀场不可入,看到别人打架,你绕条路走啊。现在的孩子,才十几岁,打架都用刀。小清有点不耐烦,觉得妈妈讲的缺乏实际经验,什么用刀,家伙种类多的是,斧头、水管,红缨枪都有啦,什么叫小孩子,都是帮会的。
爸爸却笑着说,打架,谁打得过西门人。早年前,道堂佛一个人打遍罗阳镇。
爸爸,谁是道堂佛?
你不要说了,怎么尽给孩子灌输这样的思想。千万记住:杀场不可入。

虽然这样说,小清还是和孙俊他们有时候在一起,因为他们经常抽不同的烟,从他们那里可以得到市面上少见的香烟壳,再说了,小清可不会放学了,自己在烟滩前转悠,他受不了卖香烟的和过路人那种复杂的眼光,特别是还有一些叹息的味道。
附近的孩子常常到这里来聚会,一个父母是煤厂的男孩最近来得特别多,他走路总是鼻子朝天,特别爱说狠话。
短篇小说:大熊猫小熊猫
第三部分

虽然这样说,小清还是和孙俊他们有时候在一起,因为他们经常抽不同的烟,从他们那里可以得到市面上少见的香烟壳,再说了,小清可不会放学了,自己在烟滩前转悠,他受不了卖香烟的和过路人那种复杂的眼光,特别是还有一些叹息的味道。
所以偶尔凑在孙俊家,可以很容易得到一些新鲜的香烟壳,还能听到很多故事。附近的孩子常常到这里来聚会,一个父母是煤厂的男孩最近来得特别多,他走路总是鼻子朝天,鼻头上黑色的煤迹非常醒目,他特别爱说狠话。他说,他妈的,电影院最近有部新片,叫《不巧的人》。孙俊反讥道,你认不认字,什么叫不巧的人?这家伙一下子来劲了,瞪大眼睛,右手背拍着左手心,发誓说,我要骗你,我是狗生的。孙俊说,你是不是狗生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孙俊,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干吗,干吗,想打架?跳出来啊!
孙俊顺手就抽出一把砍刀,信不信我把你给剁了。
你他妈的敢?说着,他就顶上自己的脖子。旁边几个赶紧过来劝架说,都是兄弟,开玩笑,开玩笑的。
那孩子临走的时候,丢下一句话,孙俊,你有本事。明天在家等我。
孙俊理都不理他,回头和我们说,等他们全家。我们哄的一声笑了。

祸事来了。第二天,小清放学后就急急忙忙地往家赶了,原来路上想上厕所。刚到自己家的街口,看见很多人往自己家的方向跑,一边跑,嘴里还念着,快,快,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小清也是心慌慌地跟着过去。
真的是孙俊家。正门的四块门板,全都躺在地上了。玻璃碎了一块,几个帮忙收拾东西的邻居踩上去,嘎嘎地响,他妈正在叫皇天。孙俊坐在楼梯上,右手用毛巾捂着眼角,破口大骂,婊子生的大熊猫,你他妈给我记着。总有一天,让你他妈的滚冬瓜。滚,看什么看!

事情的经过后来小清是听别人说的。那天来打人的,在西门大家都叫他刘德华,据说长得很帅,非常象香港演员刘德华,背地里也有人叫他大熊猫,因为那是他小时候的绰号,原因不清楚了。据说那天他一个人来到孙俊家门口,一脚就扫倒了三扇门,孙俊正在和几个朋友聊天,刚开口骂了一句,一看是大熊猫,赶紧问怎么回事,结果被一拳砸在了眼角上,旁边几个上来要拦他,嘴里还带着求情的,都挨了巴掌,于是没有人敢开口了。孙俊结果操起楼梯下的砍刀劈过来,没想到,大熊猫身手很敏捷,一把抓住孙俊的右手,一个翻腕,往膝盖上一磕,刀落地了,顺势把孙俊向外一推,撞出了门外。孙俊他妈从厨房里出来,抓住大熊猫求情,说,孩子,孩子,不要打,有话给我说。大熊猫一抬手就把他妈推倒在地上,孙俊从地上起来,骂着冲上来,隔壁邻居们也出来劝架了,老太太说青年人,不要动刀枪啊,阿弥陀佛。几个三十多岁的人也上来要拉开孙俊和大熊猫。当时,大熊猫向他们扫了一眼,几个人都不动了,孙俊被扇了一个耳光。然后大熊猫就走了。
小清问,那个大熊猫是谁啊?一个常在孙俊家玩的人说,西门帮的老三,那家伙站直了有一米八几,有功夫。上个月在第三巷,二十几个人都打不过他,还砍了三个人回来。小清心里一惊,难道是那个人。赶紧追问,那他为什么打孙俊?
肯定是煤厂的那个婊子养的,他和大熊猫关系不错,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其实我们都是自己人。孙俊也认识大熊猫的,我们喝过酒。不过,大熊猫真是他妈的壮,我们上次三个人和他打,都被打翻在地。
剩下的东西,小清无心再听了。反正他现在确定了这个大熊猫一定是自己上次看到的那个年轻人,一个月前的情形仿佛就是今天发生在孙俊的一样,而且越来越清晰,那个年轻人的确很帅,和《猎鹰》里面的刘德华真的很象,他打架的一招一式仿佛就是电影里拍出来的那样。这个晚上,小清有点昏昏欲睡,爸爸妈妈吃饭时候对今天对门发生事情的评论也是唏嘘不已,妹妹偷偷地说,哥,你是不是和他们一伙的。小清脸红了,你说什么啊。
爸爸喝了一口酒,意味深长地说,下午这个小孩,我知道,就是道堂佛的孙子。妈妈看了他一眼,可是没有继续说什么。
爸爸继续说,这个孩子真是他们家族的种啊,长的这么高高大大的。小清,你知道道堂佛是什么意思吗?
小清看了看妹妹,她的眼睛里也是充满了疑惑,甚至是恐惧。
道堂佛,就是道堂里的佛,你想那有多大个啊!他爷爷就是个大人,红光满面,走路都轰隆隆响的。我们小时候说他的鞋都可以给小孩子做床睡。解放前,他娶两个老婆,在这条街上是有名的,老人都还知道他。国民党的时候,有一年罗阳镇在后面的道堂比武,他一个人打输了五个人,一个外地拳师被打吐血。
可惜啊,后来被枪毙了,手脚都被铁丝捆着,一大队人押着去刑场。

大熊猫这个人,开始永远进入了小清的内心中来,时常有一种想和他重逢的冲动。然而,这样的思念是很奇怪的,为什么会想见一个充满暴力色彩的神秘人物呢?那位神秘的道堂佛有没有重生的可能。那个时候的人们刚刚开始对武术着迷,从《少林寺》到海灯法师,人们内心似乎被一种神秘的超越一切的理想所困绕着,暗地里想解脱什么东西。其实,大熊猫和小清是差不多一代人,然而他们永远不可能是同一类人,无论从气质,还是形体。
小清关心自己的小熊猫香烟壳,终于有一天他心满意足了。是欧阳小林满足了他。课间休息的时候,欧阳小林一脸高兴地过来,小清送给你个好东西。看。
哇,是一个崭新的小熊猫香烟壳。
小清也抑制不住满心欣喜,嘴里说着,好啊,送给我的。
欧阳小林说,放学到我家来玩吧,我家刚刚买了一台录象机。
放学的路上,小林和小清一起走,小林偷偷地对小清说,你知道吗,周恩来比毛泽东要伟大。小清心里暗暗一惊,因为这个对他来说不是秘密,相反是自己思想上的秘密,小林居然点破这个,是不是发现了自己的秘密。小清摸棱两可地摇晃着脑袋,小林越发得意地说,我从我爸爸的一本书上看到的,这是联合国调查的结果。
路不知不觉向着罗阳镇的另外一头延伸,小清的家在西门。傍晚就慢慢地跟在两个小孩子的身后,象一个陌生人的影子。

春节还没有来到,小清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写自己的寒假作业。偶尔去自己的亲戚家拿点东西,或送点年货。爸爸和妈妈还需要每天上班下班,妹妹爱看电视,反正是上幼儿园,什么作业也没有。于是这天,小清就交给妹妹一个任务,把自己收集的香烟壳用水洗一洗,因为很多是地上捡来的,沾了很多泥土灰尘,需要用温水把它们泡掉,否则影响品像。妹妹对这个工作很感兴趣,忙得不亦乐乎。泡掉了以后,他们就把香烟壳晾在地板上,让风把水分带走,然后放在自己的褥子下面,用一夜的时间压平它们。
小清问妹妹,你喜欢这些香烟壳吗?
喜欢啊。
以后,哥哥有钱了,这些都送给你吧。
好的,我再把它们也买了。

好说,好说。
楼下突然穿来响亮的笑声。小清趴到窗口一看,竟然是孙俊和一个高个子的年轻人,还有一些不太熟悉的陌生人。一个剃个光头的年轻人,双手分别搭在高个子和孙俊的肩上,三个人嘴里都叼着烟,样子非常亲密。那个高个子就是大熊猫,小清叫妹妹过来看,妹妹说,真的很象香港的刘德华。他们几个人说说笑笑的,似乎都已经忘了不久前的斗殴事件。小清觉得那个光头肯定是个厉害人物,头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疤,那张脸却是非常的土气。
这时候,那个煤厂的小孩子也过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包烟。原来是小熊猫,他不停地分给孙俊,还有大熊猫,自己忙不迭地给中间的光头点火。他们七八个人慢慢地走在这条街上,笑声洒满了一路。
第二天,小清去给自己的舅舅送年货,路过第三巷的时候,他很意外,居然碰到了建川。建川和以前变化很大了,冲着小清点了点头,喊了一声,大学生。小清挺奇怪,说你怎么叫我这个啊?放假过得怎么样啊?
建川咧开嘴一笑,我下学期不上了。你好好读书啊。说着拍了拍小清的肩膀,走了,肩上披着一件许文强一样的大衣,小清突然发现建川其实个子也是很高的。

那年的春节,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我现在想起来的还是那种弥漫在空气里的硫磺的味道。那是在初三的中午。小清家门口的街上出现了一队奇怪的人群。他们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缓缓地从街的西面走来,从郊外山的方向。罗阳镇从来就有正月初一上山拜祖坟的习俗。但是,他们不可能有同一个爷爷或奶奶,因为人数都快有五十人了,而小清还认识其中很多的人,光头戴着墨镜藏在他们中间,还有孙俊,他的脑袋上还裹着纱布。他和煤厂的孩子一起扯着一块白布,上面写着红红的大字“报仇,杀无赦”,可是不见了大熊猫。
让这里的居民感到震惊的是,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样武器,用铁棒,焊上斧头或者枪头的水管,粗大的铁链在哗啦啦地从左手到右手,从右手到左手。这样的游街,也许在我一生中也就看过一次,今后不会再有了。当那个斧头碰着地面,发出“噌——”的声音,是这样的清晰,寒冷。

附记

这么多年,我一直找不到小清这个学生,就好象小清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见过建川一样。听说,那次路上偶遇后,建川因为参与群殴被罗阳镇公安局通缉,跑到外地去了,和小清永远失去了联系。
上大学的时候,我认识一个读历史的老乡,他给我谈起一件往事。原来他有个同学,当年长得很帅,大家都叫他小刘德华,那时候卡拉OK刚刚在南方流行,一般去唱歌的都不是什么好人,刚刚有钱的老板,社会上的混混喜欢,逃课的学生偶尔也来。小刘德华也是帮会中人,而且歌唱得和刘德华一样。有一天,他和两个女孩子在歌厅唱歌,结果被有仇家知道,被二十多个人堵在卡拉OK厅里,乱刀砍死。
他说,其实他本来还有希望活着的。被砍倒后,本来躺在地上不动了。那些人以为他死了,转身就走了。结果来了一辆摩托车,车灯远远地照在他的身上,他刚好在挣扎起来。一个拉在后面的家伙突然发现了,结果那二十来个人重新回来,活活地把他砍死了。

我想他说的小刘德华和大熊猫应该是两个人吧。但是,我记得有一副情形永远地印在我的脑海里。那是一个春天的早晨,蜻蜓在老房子的屋檐上飞舞着,一个巨大的男人,双手被铁丝紧紧地缚在身后,努力地在挣扎,后面押解的人长长的,蜿蜒如蛇,我看不清楚他的脸是什么样子,痛苦,愤怒,绝望,或许都有。
他象一只大熊猫,被一群蚂蚁所俘虏。
如果还有人问我知道道堂佛吗?我一定会说出这副图画。没有为什么,仅仅是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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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若望

这是我第一篇写成文字的故事,算是小小说吧。愿意是想写一个人,自己觉得比较单薄,但是没有能力发挥开。请多多指教。

我是阮若望的同学,但是很久没有听到阮若望的消息了。

当初,我们在高复班的时候,住在龙山上,差不多每个天光前的黎明,鸡叫三遍,荆溪的水潺潺地淌漫过鹅卵石滩。阮若望便起床来跑步、吃饭。然后,睡个回笼觉,一直到中午。

房间里面只有两个人,我也在睡觉。阮若望是不和别人交往的,别人也认为这个家伙无趣之极,幾年后其中一位大学毕业了,才想起来当时阮若望的状态就是书上常用的“迂腐”。想到这个评语的时候,我们正是在烟雨中醉赏,旁边还有几位当年的女同学。就是从那里,我想起了阮若望。

阮若望一开始就会用“迂腐”这个词,用的最多是“宵小”,那是在说老师。其次,他好酒,习以为常的好,总是不必忌讳地找宵小们喝酒,搞得补习班的老师只得拉他去打麻将。一天中午的时候,别人去吃饭,外面风很大,从江上刮来的。我突然闻到一股花雕的味道,从床上探出头,看见阮若望在热一铝锅的黄酒,
“啊,你在啊,来喝点酒吧。”
“好啊。还有什么?”
“两个蛋,一绞索面。”
正是下酒的东西,面先吃了,蛋被炒了,接下来就是喝花雕了。蛋花太少,我们便酒喝得多,渐至微醺。
“这酒是从哪里来的?不错。”
“镇上的供销社。”
“还有这样的好酒,我这有烟。来个火。”

和着烟酒,我们谈得很放松了,阮若望平常不和人说话,有时候到山下的镇上闲逛,我遇见好几次,总是我主动打招呼。他家里条件不好,父亲有病不能多干活,还有两个妹妹,可这个兄长快二十三了,还是要读书。

自从我们吃完面后,阮若望和我来往多了起来。后来,我渐渐发现吃酒抽烟真是能交到很多的朋友,很多东西没有了这两样,谈起来顿时失色不少。一次,阮若望给我说,“你见过镇上供销社,那个买酒的姑娘吗?”
“哪个?”我记得有一个,的确非常漂亮,但是还要他来说。
“你一定知道的,我有些喜欢她,每次都到她那里打酒。”我脑子里浮现出那酒是从坛里,用碗打出来的,阮若望喜欢用坛子盛酒,用碗喝,觉着象喝酒的样子。常常叨唠着水浒里的大块肉。

后来,我发现阮若望每次下山,都去供销社,有时候只是在门口站一会儿,看完商品就走了。终于有一天回来说,“我想高考也不用考了。把她娶了,就在这里种地算了。”
“这也不错啊,那个女的知道你吗?”
“我去和她说吧。”

第二天,他一大早下山去了。可是,到了天黑还不见他上山,我有些担心了,突然间有些佩服这个人,喜欢一个人就去了,说不定成了。吃过晚饭,我也不去自习了,到山下找阮若望去。

山上山下距离很近的,大约十五分钟就下去了。这个镇子依山傍水,我们的补习班在江边的龙山上。龙山和镇子还隔了一条小河,到了河边的小桥。我看见了阮若望。

他身边是一塑料袋的橘子,旁边还撒了很多皮,黄的绿的。和他做伴的是一个乞丐。这个乞丐每天都在桥上坐着,外地人。他们两个人似乎谈得很开心,彼此还把橘子递来递去。

后来,我们一起上山了,路上我问;“你和那个姑娘,说了吗?”
阮若望看了我一眼,说“听说她嫁人了,嫁到外面去了。我就买了5斤橘子回来了。”
“那你和那个乞丐聊什么?路上人都看希奇啊,哈哈。”
“是啊,这个乞丐也是个外地人。”说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我也不好意思问了。

从此,阮若望再也没有听到那个姑娘的消息,我后来考上大学走了,也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今年过年的时候,和朋友在咖啡厅闲谈,突然说起最近流行到越南旅游,我想起了越南人姓阮的很多,于是脑子里出现了他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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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帖最后由 五月风 于 2007-12-10 03:40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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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温州人去巴黎》楔子:阿伦不在家
1.阿伦不在家

巴黎在哪里?世界地图之上三十厘米。
阿伦是温州人,具体说是温州乡下人,住在唐岙,方言里面岙就是山间的平地,南方很多这样的地貌。小学地理课,有些谢顶的老师说法国的首都叫巴黎,阿伦在台下一听,以为是玻璃,心想那里的人是不是都住在窗子里。想着想着就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鼻梁很高,同学开玩笑说他是外国人,看外国电影的时候,常常起哄说,看阿伦的鼻子。
唐岙是个农村,有条小河经过阿伦家门前,每天早上小火轮突突地往温州开去,一股子柴油味突然冲进了酿了一夜的乡村的稻草香,把大家都弄醒了。夏天阿伦去钓白晓鱼,钓完了鱼,把衣服一甩,扎进河里就游泳了。傍晚有送白洋瓜的船在河上慢慢地摇过,阿伦就一个猛子潜下去,到了船沿下,用手拨下一个白洋瓜,一直托着在水底走了,船老大有时候看见了,会捡起一个再砸过去,阿伦钻出水面,好似浪里白条,一手托一个,大喊一声,谢谢老大,便踩水走了。到了冬天的晚上,阿伦就一个人呆在楼上,一页一页地,看自己从街上借来的小人书,奶奶就坐在楼下的堂屋吸着水烟,烟味暖烘烘的,从楼下绕到阿伦的小房间,四周一切都静了,阿伦啊,晚上早点睡觉,煤油灯点多了,费钱。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十五年。在后面的十年里阿伦每天早上要起床给奶奶做饭,他的父母很早就不见,或者说失踪。听说原来他父亲是当地有名的卡车司机,当年会开车的不多,搞运输的人更少。阿伦刚刚出生的那年八月,他父亲给一家人送石料,在采石场碰到当兵的战友,中午喝了半斤老酒汗,回来的时候,远远地望见一队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地迎面而来,中间一个高个子的唢呐手,特别引人注目,大概快两米高了,在人群中摇头晃脑,招呼着队伍前进,他父亲看着那支转动的唢呐,有些昏了头,想起阿伦将来的幸福日子了,人群近了,想要让个路,便一脚踩在油门上。撞死兼石料砸死的一共是八个人,新娘也在其中,受伤的就不算了。阿伦的父母连夜远走他乡,再也没有来过消息。爷爷被上门索命的人活活给急死,气死和骂死。阿伦在摇篮里静静地睡着,偶尔醒来的时候,看着摇晃的人脸彼此更替,就象长大后从水底往上看到的人脸一样模糊。

等到他八岁的时候,人们纷纷传说有人在荷兰看到了阿伦的父母,就在阿姆斯特丹唐人街的一家皮包作坊里面。结果那些死了人的仇家竟然上门来打听。唐岙出国的人很多,叫黄牛背,也叫偷渡,这在当地是有名的。常常有归来的华侨佬,摆酒请客,一请就是全村的男女老少,有一年两个华侨佬同时回来过年,第一个初三在村里祠堂摆了五十桌,来客每人都发十块钱,连要饭的也给,结果附近要饭的奔走相告,那天从中午到下午浩浩荡荡沿着国道步行而来,四方口音,朝着一个共同的目标。第二位一看,初八摆了五十一桌,留下一桌专门给要饭的,来客他每个人发十个法郎,顿时惊动了县政府,街上纷纷在议论法兰西的钞票,几个无聊之徒还说,上面的女人好象不穿衣服。阿伦什么也没有参加,帖子发到他家的时候,门擂的轰隆隆响,阿伦就躺在床上数自己家天花板上的洞。


2.黄牛夜敲门

关于阿伦父母的传说在酒席后一直在流传着,据说是分法郎的华侨佬在酒后跟自己的弟弟说的,消失多年的人重返人间,钩起了人们对往事回忆,一下子成为唐岙镇的头条新闻,经过阿伦家的人都在窃窃私语,甚至连那些死去亲人多年的家属开始找门来了。他们情绪激昂地站在阿伦家的门口,拍打着门板,旁观的人群围成了一个月牙,阿伦从阳台上探出头,身体倾在栏杆上,有些不以为然地问,你们来干什么?
下来!说你那杀千刀,不见血的爹妈死到哪里去了?叫公安局把他们抓回来,下来!你还笑!
阿伦没有笑,只是揉了揉眼睛,谩骂被挑起便不再停止,一个中年壮汉,脸色发红,鼻毛黑糊糊地突出来,忍不住了,往后拨开众人,退几步,抬腿要踹开阿伦家的门板。

门突然开了,出来的是奶奶,迎面喷出一口水烟,烟雾散尽之际,缓缓地问道,你们是来找我孙子的,还是我儿子?下午阳光打在老太太的脸上,她就象一段随时会从中间断开的朽木,透出着乌黑的光泽。
壮汉不作声了,同来几位岁数较大的人上去要说话,未等开口,老太太就堵住了他们的嘴,你们要找我儿子,到坟地里去找,找我孙子的话,先把我抬到坟地里去。说完,又低眉顺眼地就坐在了门口的藤椅上,一动不动地抽起了水烟。
围观的人群中出来一位年长老者,拉住领头人的手,说了几句,另外几个人也劝散围观的村民。来人气哼哼地走了,还不时回头指指点点阿伦家。阿伦一直在平台上看着,奶奶的眼光逡巡在向各个方向散去的人群,没有人过来说什么,一直到太阳下山,回来的小火轮拉响了到站的鸣笛。

阿伦父母的消息迟迟得不到证实,也没有能够被最后平息。华侨佬的弟弟常常在街角的酒店,半斤黄酒下肚,一个饱嗝,慢慢地夸起自己哥哥在国外发达的生活,巴黎的咖啡吧知道吗?每天早上起床就去,不喝咖啡,整天好象没有漱口一样的。那些法人,懒得很,白天睡觉,晚上出来,上咖啡吧,喝葡萄酒的,你知道我哥哥的餐厅每天晚上来的都是法人,奇怪的是,他们喝酒吃饭,还有喝汤,都不出声的。旁边的三雄不小心放了个绵长的响屁,酒店里响起哈哈地欢笑阵阵。
阿伦无法从这些人的口中得到自己父母的消息,回家问自己奶奶,奶奶一脸沉默,不紧不慢地吞吐着水烟,喃喃地念叨着,你那杀千刀的爹妈,还活着干什么啊!什么外国,里国,死了都得下地狱的。阿伦没有听清,奶奶已经走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那间小房间里有一个佛龛,供的居然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夜里阿伦无法入睡,想起这些天来突发性的流言,让他开始想象自己从来没有见过面的父母。没有人当着阿伦说起过他的父母,每当阿伦看到别人父子俩散步,迎面和人打招呼,对方一看,哎哟,老陈,你儿子吧,和你一模一样,大的小的?
咳,人好不用多,一个就够了。
此时阿伦就禁不住地思想凝滞,问自己是象谁?爷爷的遗照就在堂屋正面墙上,他去世的时候阿伦才一岁两个月,根本记不得生前的一举一动,然而没事情的时候,阿伦总是凝望着相片,想看到自己三代人的共同的影子,看着看着,就在镜框的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庞。这是一张沉默的脸,嘴角微微下撇,柔顺的眼睛里似乎一不小心就会流露出哀伤,睫毛常常在煤油灯的余光下,整齐发亮,仿佛是散开的狼毫毛笔。今年阿伦已经十五岁了,初中三年级。每天晚上就是在这张床上度过的。
爸爸,妈妈,阿伦的嘴里不由自主地吐出从来没有过的称呼,把自己吓了一激灵,窗外夜色浓重,黑暗中可以分辨出层次。
突,突。
楼下穿来敲门的声音。

3.从唐岙向南
奶奶开的门,闪进来的人,身材高大,昏暗之中看不清他的容貌,他和奶奶小声嘀咕了约莫十分钟就走了。门关上后,阿伦通过楼梯和地板的交界处的缝隙,看见了奶奶举灯看了一眼爷爷的遗照,然后盯着二楼的地板出神,大约五分钟后,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咳嗽声起,阿伦闻到了一股水烟的香味。
第一声鸡叫的时候是清晨,等到阿伦第二次听到的时候是中午了。这一夜他作了很多梦,以至于白天也起不了床,奶奶也没有象往日一样上来赶他起床。要知道,奶奶的反常暴虐是唐岙有名的,去菜市场买鸡蛋,别人买一块五一斤,奶奶一定要一块四,否则就站在那里不走了,卖主看是老年人,也不与她计较,算了算了,一块四就一块四。

爷爷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听奶奶说阿伦的爸爸是老三,最能干的,别人还不会骑自行车的时候,他就在部队里学了汽车,还修半导体和练书法。部队里吃吃喝喝不多,省钱的也不少,可是阿伦他爸的钱是攒的最多,每个月奶奶都能够从邮局领会20元钱。那时候,奶奶在唐岙是有名的福气好,说话总是笑,人家还没有说笑呢,她已经把手拍在对方的肩膀上。所以阿伦他爸还没有复员,等着相亲的姑娘已经预备好了一个村了。三年服役,短短的两次休假,引来唐岙多少的媒人亲戚上门来拜访,奶奶给来的人每人都准备汤面,或者馄饨,味道好得让客人常常连吹风说媒的事情都忘了,那时候奶奶的慈祥、宽容和大方在唐岙是非常出名,这个名声甚至通过过路司机的嘴传遍了整条国道。
然而阿伦的父母结婚让这个光荣之家一度失去了宁静。阿伦的母亲是坐船下去九里外的周田的,家里兄弟虽然很多,可是都是种地的老实人,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儿。在阿伦刚刚上小学的时候,奶奶曾经在饭桌上说,阿伦,你知道吗?你爸爸是被你那个妈给害死的。说这句话的时候,奶奶激动地把筷子都指向楼板。
阿伦的爸爸刚刚开始开车跑运输,夜里回来奶奶常常站在经过唐岙的国道旁边去等,家里已经让小姑煮好了一碗虾干老酒索面,洗澡水也烧开,灶台上湿漉漉的一片。一次奶奶还走出去五公里远去早早地迎接自己的儿子,也是那次老太太生平第一次坐上了汽车,回来的时候居然和老头,陪着儿子喝了三杯老酒。后来,阿伦的爸爸回来的时候常常带着一股兴奋的神色,偶尔还有点酒味。奶奶不在意,喝点酒开车,提神,回来好睡觉,挺好,不过这酒的来路却有些奇怪。儿子可是个节省的人,怎会想到在路上喝酒。
复员半年后,阿伦的爸爸正式把自己的女朋友带回了家,也就是阿伦的母亲。初次见面情形,奶奶总是向阿伦唠叨,第一句就是你那个妈,说完奶奶的眼睛在阿伦脸上停了了一秒,继续道,初一看,还是挺干净的,进门椅子坐一半,低着头不说话,咳,那个一低头就看出来了,里头的衣领带丝花镶边,那可是乡下种地人家啊!不够勤俭,后来我知道你爸爸开车喝酒就是她教坏的,女人家没有过门,就教老公喝酒,这了得。不是什么好东西。丧门星啊,你爸爸是捡了个扫帚脚回家啊!
阿伦没见过自己的生母,奶奶总是不断地提起这个初次见面的情形,事实上它决定了奶奶对自己母亲一生的看法。后来,唐岙人还说,阿伦不足九月就出生,一定是他爸妈没结婚就私自定了,奶奶的看法还是自己的媳妇有问题,当然对阿伦不能直接说,虽然阿伦平时不声不响的,但是奶奶感觉的出来这个孙子身上有儿子的味道,那做事的利索劲,闲下来,坐在椅子上发呆的神情,一如自己当初那个探亲回家的儿子一样。

父母的故事本来对阿伦来说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梦,然而这次的传言突然点着了他心头某种奇妙的念想,是啊,我的父母,他们还在人间,在国外。开学到了学校,同学碰到阿伦,大大咧咧地问,阿伦,听说你爸爸妈妈在荷兰洗盘子,你可以是华侨人了。阿伦白了他一眼,你妈在香港卖咸菜,你爸在日本拉板车呢。
唐岙的学校是当地一位老华侨八十年代投资办的,在温州地区非常有名,基本上是镇上的子弟来读书。你从国道经过,抬头可以看见这位华侨为自己修的陵墓,旁边是一座古典的雨亭。学校在山坡,从镇上到学校大约十分钟。路上常常有放在竹寮晒的食物,如红薯,高粱肉,鲤鱼等等,有时候阿伦觉得掀开学校的屋顶,自己和同学也是一群被晾在山坡上风干暴晒的鱼干。夏天上午十点左右常常有一阵凉风从山间吹过,阿伦特别地高兴,教室里一般是在上语文课,风来的时候,噼里啪啦地把书本掀起来,教室里会突然凉快很多,干爽一阵,老师快要完全秃掉的脑袋,仅存一圈黑发,常常促不及防地被吹下来,悬挂在面前。阿伦和大家一样忍住不笑,很快,阿伦的心就追随着山风,想知道它们要去哪里?

阿伦要去荷兰了,这是奶奶在一个春天的傍晚悄悄地告诉他的。暮春的唐岙没有特别的景致,只有阳光有些温吞,象快没有了电的手电筒的光,老屋的墙壁潮湿,象额头渗出的汗珠。奶奶就在饭桌的边上对阿伦说,我的孙子,奶奶要送你去法国。阿伦最近对奶奶的行为日间关注,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一点没有吃惊,这十几年来生活对他来说,似乎就象和暮春一样,总是恍恍惚惚,可以轻轻地擦掉,无非是夏天游泳,冬天睡觉,还有在学校等夏天中午的穿堂风,其他的就都没有了,流水一般的日子,不会带走任何一点细微的尘埃,也不至于产生积淀。
这时候晚归的小火轮拉响了汽笛。第二天一早,阿伦带着奶奶给的纸条向唐岙的南边一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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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五马街的裁缝店

温州的中心,鹿城,也在暮春里沉默,街头是流动的摊贩和三轮车,还有往来的摩托和助动车仿佛是绵羊游动在溪谷里。
一块钱的车票就把阿伦送到了城市门口的汽车站,剩下的路要他自己去找了。阿伦从来没有离开过唐岙,但是常年在家通过电视,他了解一些城市的知识。他打开纸条,看了看上面的地址,“五马街18号,小巴黎裁缝店,洪老板”,于是阿伦就很自信地走向不远处的公共汽车站,远远地把旁边拉客的出租车司机招呼扔了回去。
自动投币,找了个位置坐下,窗外的风景柔软发亮,柔软的是南方特有的房子,屋顶上的天窗敞开着,鸽子咕咕地飞来停歇,发亮的路边的梧桐叶,吸足了湿润的水气,等待夏天漫长的焦灼和烤炙。

“嗨,这位朋友,去哪里?”阿伦旁边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带着一付墨镜,头发很干净,是海飞丝的味道。
“五马街。”
“不是温州人吧?”鹿城人认为只有自己才是温州人,其他的是瑞安人,平阳人,泰顺人,乐清人,还有乡下人,山头人。
“怎么了?”
“你坐错方向了,兄弟,怎么了。”
哦,除了城市有公共汽车外,电视上没有说汽车站的汽车是分成两条线来开的,阿伦现在正向着郊区的方向,也就是自己来的方向回去,房子确实有点眼熟。一丝汗珠从额头渗出,阿伦捂了捂自己的裤兜,小伙子挺好的,拍了拍阿伦的腰,指着对面的车站说,待会下去,重新坐回去,八站地,从公园路下去。

阿伦内心狂喜,甚至觉得应该送点钱表示感谢了,因为车窗外的光线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再拖下去,晚上肯定迷路,此次出门阿伦的身上只有两百块钱,都是十块的,都放在自己的裤兜里,那是奶奶给自己的路费,一再叮嘱路上钱财不可外露。阿伦冲着腼腆地小伙子笑了笑。
下车再上车,车身咣荡一晃,朝着市中心的位置开去了。阿伦望着来时的汽车,小伙子也下车了,阿伦心里对这个陌生人充满了感激。
到达公园路已经是晚上六点,阿伦觉得肚子有些饿了,口袋里的十块钱还剩下八块,路边小摊上有茶叶蛋卖,卤过的小香干串咕嘟嘟地在小锅里,散发着厚实浓重的酱香味道。阿伦忍不住买了两串,哇,五毛钱,很贵的。一路走来,八十年代末期的温州已经是座比较发达的城市了,经济可能是全中国最活跃的,市中心的路上都弥漫着柴油味,新华书店的对面是人声喧哗的温州酒楼,每天晚上这里几乎都上演一出婚礼,门口人头攒动,不时地爆发出一阵鞭炮一样的笑声,来来来,走走走,抽抽抽,喝喝喝,阿伦目睹着结婚的盛况,油然而生对自己父母的一点怨恨,十五年前,他们就是破坏了这样一场喜宴,也抛弃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公园路一直向东走,就是五马街。五马街是条著名的街道,传说是五驾马车可以同时并排穿过,可见在古代的宽敞和繁华,温州古称永嘉,是个人杰地灵的所在,街道的名字都是来得古雅,如墨池坊,传奇,如麻行僧街。不过阿伦根本没有注意这些,他正在看着十字路口的红绿灯,红灯停,绿灯行,这里的人们却红绿都行,看的是车来了没有,人多力量大,你走我也走。阿伦终于下定决心,融入到闯红灯的人潮中,顺利地到达对面的五马街。

五马街上好热闹,一号,酒楼,三号,亨得利钟表,五号,商场,二号,四号,六号,全部是商场。到了八号,阿伦看到了电影院。一路走来,终于到了十八号,老房子,保留着过去通商口岸房子的特征,外墙上留着西式浮雕,金属招牌从二楼伸出街面,垂下来,黑的底色上用颜体刻着白色的大字,阳文,“小巴黎裁缝店”,下面是小一号的字“家传手艺,童叟无欺”。
到了,阿伦终于松了一口气,小腿肚有些发软,拍了拍自己的裤兜,“哎呀。”
裤兜瘪了进去,晚风透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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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翻墙
[按] 我想写一些乖孩子,还有他们被阻止了的世界。

山里的孩子喜欢问,山的那边是哪里?
其实,不需要翻过一座山的。在我们小的时候,只要翻过一座墙,生活也会变得和平时不一样。在那样的时刻,你会感受到一种新奇的图景在自己眼前被突然打开,快得连你自己都来不及查看它的细节,那些细节可能是在你不甚注意的花坛里,种的是万年青,还是矮柏。街上的邻居会记住这些细节,等到他们要嫁女儿娶媳妇的时候,给你家送来一碗汤圆,顺便摘走一些万年青或矮柏的叶子,为嫁妆图点吉利。

罗阳镇上有很多的老宅子,比如说曾宅,据说主人家曾经中过晚清的科举,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我在梦里听到轰的一声,第二天早上楼下有人喊,看,曾宅的门台塌了,幸亏没有人晚上在这里小便。为什么这么说,因为这个雕花的门台,早已经成了一个破落的旧物,旁边树了一根电线杆,夜里行路的人常常不自觉地在这里方便。门台里的人管不管,还有什么人啊,子孙散去,住的都是杂户,养了自己的鸡鸭,在空旷的院子里拉的东西比人还多。
翻过一道墙,首先触动你的是,也许是那最醒目的大树,最深沉的苔藓背景的暗绿颜色,还有最热烈的刺激物,比如茶花,还有夏天盛开的纯白的玉兰。

夏夜,繁星点点,亮得可以掉在那户人家的瓦上。小清吃过饭,对家里人说,到时候了,要去散步了。奶奶偷偷地笑,妈妈说要不要带上一把伞,累了可以当拐杖。走的路是循着那股夜来香的味道,它和巷子口的大街似乎绝缘,在街上你永远也闻不到它的味道。只有你近了,踏进这条巷子,你才会有所察觉。小清却可以在自己家就可以闻到夜来香的味道,虽然他家和这条路有着十分钟的路。
街上吵吵嚷嚷地,三轮车挡了板车的路,拉板车的回头把路边的自行车给推倒了。街面上的大排挡老板,腾地出来,指着拉车的骂到,你他妈,把车给我搬起来。拉车的二话没说,捡起脚边的砖头就丢到排挡的锅里。他是傻宝,罗阳镇上有名的傻子,从小死了父母,跟着哥哥过日子,脑子是不好的,不过力气很好,哥哥家和人发生纠纷,这个弟弟往那一站,局面就大为改观。
小清远远地躲到了大排挡的对面,隔街看着老板瞪大眼睛,对着空气打了一巴掌,傻宝猛然扭头推着板车走了,人们纷纷让开一条路,三轮车夫也拍打着车牌,喊着,散开,散开,让路啊。

快到了第三巷的路口,小清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回头看看,没有人,往下看,原来是建川,蹲在地上笑。他手里拎着几个煎馒头,站起来问,吃不吃?
路边是一座矮墙,石头砌成的,大约一米半高,小清和建川坐在那里聊天,反正是暑假,两个人可以随便说话。说着说着,吹来一阵夜风,风里有夜来香,建川说,前面那家院子你去过没有?小清说,没有,放学的时候老看着门锁的严严的。
那是家华侨屋,听说儿子都在法国,只有老头老太太在家。
是吗,那么大房子和院子没有人。
我们去看看。

小清突然心里一阵紧张,不知道如何说。怎么进去,还去一家老房子里面,晚上有什么好看的。建川神秘地说,老头有个孙女,就在我们学校读书。小清还是不感兴趣,不过夜来香的味道越来越浓,想起了自己家的院子里的万年青。
怎么进去?
跟我来吧,我知道一个入口。

往前走了十来步,就是那家庭院的大门。小清看着四周的墙沿,那是很高的青砖砌成的,墙头是镂了的装饰,墙上涂了石灰,只有用梯子才可以翻进去,探出头来的是棵槐树,阴翳的小叶子在路灯下洒下碎影。似乎有人在院子里说话,夏天乘凉的话。小清说,还是不要去吧,这样说的,身上却出了些汗。建川向小清招了招手,顺着墙根往巷子的深处走去。
面前是一口井,布满了绿苔,井沿不高,井砖发黑且潮湿,夏天水反而不多,微弱的光线下井却显得更加深不可测。看,可以从这里爬进去的,建川指着这口老井说。

院子里是什么?小清心里却响起出门时候妈妈的嘱咐,不要乱走,晚上早点回来。如果她知道自己去爬一口水井,肯定会吓死的。为什么我莫名其妙地就听了建川这个家伙的话。小清感到害怕,却无法说算了,我们走吧。建川脸上有点现出嘲笑的神色了。好了,就一次,对谁也不说。
为什么要到一个人的家里去,这样做是不是贼。建川已经爬到井里去了,双脚跨在井壁上,左手扶住井沿,右手抓住院墙破洞上的砖头,一使劲他从洞里进去了,旁边的草微微地抖了陡。小清看看四周,路灯昏暗,没有人,突然有咳嗽声从巷子口经过,小清不由自主地蹲下身子,挪到井边,下面似乎是无底的,仿佛突然有什么伸出,抓住自己,拉下去。小清赶紧学着建川的样子,过去了,进到了院子里。

他们看见了那棵巨大的槐树,五株在夜里白的晃眼的玉兰树,什么人也没有。
没有人在说话。堂屋上空荡荡的,只有左边的厢房散发出灯光,天哪,他们已经悄悄地潜入了别人的家,就象电影里的刺客一样。小清和建川互相没有说话,他们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事情,就是这样蹑手蹑脚地在院子里走动吗?

突然一个声音似乎在黑暗中炸开了,什么人进来了?小清赶紧奔到墙洞的水井边,踩着青苔,钻出了院子,等到建川出来的时候,他看见小清的脸色发白了,脚在不停地抖。
那天夜里,小清做了一个梦,在水帘洞里,有很多石头露在水池里,一个人在上面跳来跳去,就好象老戏里的黑白无常。后半夜响起了惊雷,雨声“刷刷地”从干热的墙壁上发出,小清蹬开了毛巾被,却不敢醒来,第二天妈妈发现自己的儿子发烧了,中午的时候奶奶过来看小清,窗外下起了南方的小雨,凉飕飕的。
朦胧之间,奶奶对妈妈说,昨天我听说,第三巷的华侨屋里的老头突然一下子死了。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整夜里灯都还开那里。

小清的病其实不重,三帖药下去,汗出了,奶奶用老酒汗给他擦了一次身体,很快就痊愈了。只是他不想出门,闷在家里想起公安局来了。

爬过一口残井,是危险的,而翻一座山,是寂寞孤独的,你有走山路的经验吗?我曾经在一个暮春的雷雨天在南方一座海拔1700米的山上走路,山吐出了云和雾,我的朋友迷失在山雾中,我们通过呼喊传递自己的信息,告诉对方自己的位置。雷电似乎就是我身边树木急促地呼吸一样,它们在晴朗日子里默默地忍受寂寞和无聊,等到风雨来临的日子里,在放声地嘶喊。我听的到它们的声音,与我和我朋友们青春期的呐喊一样,那时我们感觉是知音,山间呼喊声常常给人感觉来自很远的地方,象是从天上来的,这是我们渴望的效果。我们放开喉咙唱歌,嘶喊,吹口哨,我们对着远处模模糊糊的村庄骂道:
你妈*,被枪毙
枪逼划龙船,龙船划长桥
长桥弯一弯,你妈嫁东山
东山吃草,你妈跟强盗

我发疯似地在原地跳,不停地跳,用脚后跟砸地,落在不到两米宽的石板路上,左边就是峭壁,下去就是灌木和草海。
事情过去了四年,我的那个朋友和我开始谈天,他叫周林,还有其他人,我们很谈得来。窗外是春节时候的阵雨,歇歇洒洒的,我们都不知道。我们坐在咖啡馆的沙发上,我要了一份海鲜炒饭,服务员给了我一瓶辣的番茄酱。

周林说,你知道,我现在是个秘书,我很感激我的领导,他对我有知遇之恩的。
工作事情,我们不爱听,我们讲点风月和夜黑风高的故事。
周林,我认识很久了。高中的时候,他写了一篇小说,语文老师给了一个评语:我想不到一个重点中学的高中生居然写出如此下流的文字。结果他课后被班主任找去谈话,说到一半,教导主任闯进来,大声地斥问,你的父亲是干什么工作的?周林冷静的答道:警察。现在周林的旁边是他的未婚妻,她不时地用眼神在我和周林之间穿插,让周林的故事措辞变得非常委婉。
风月,哈哈,那得听你的了。夜黑风高的活,我倒干过一些。
说啊。

周林是个文弱书生,自从在广东的著名大学读完了本科,他的皮肤变得更加细腻,有时候说,哦,回家有人煲汤喝,让你觉得他一定在亚热带的学校里经历了很多的风流韵事。无论光线如何,他总是眼睛大大的,有时候走在路上,你觉得他很象一只白天的猫头鹰。
本科毕业以后,他北上去准备考托福。在一次和汪力吃饭的时候,我们点了铁板牛肉,中餐的牛肉和西餐的牛排是两种产品,后者以熟的程度来评论,前者吃个口味,吃的是黑椒呢,还是番茄酱。北京的生活真不错,周林吃到一半却说,不能够用一种不诚实来代替另外一种不诚实。我不知道上一句自己是怎么说的,何以让他有如此的感慨。
于是,一个月以后,他回到了罗阳镇。等到我再次听说他的时候,是一次和汪力在学校外面的酒馆吃饭,他喝了两瓶燕京,谈兴正浓,颇为神秘地对我晃晃头,知道吗,周林现在给人干讨债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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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翻墙(2)
“讨债?那是后来的。我最先是骑三轮给人送水。每天上午,我早早地起床,到水站拿名单,你知道罗阳很小,所以没有什么公共汽车的,可是对三轮车来说,罗阳太大了。东山海鲜是刚刚从海里打上来了,我负责的客户很多是那里的酒楼。老板给我单子,我就要骑着三轮车送过去,越到海边,海腥味越来越浓,我心里就越高兴,快到了啊。有一次,我碰到高中的语文老师,满脸通红的,好象是一个老板请他吃饭,看到我,他先盯了一会,突然说,周林吗?我大声的说,罗老师!差不多是喊出来的。结果旁边的老板吓一跳,看着语文老师,一脸疑惑。回来的路上,我骑得飞快,风吹来都是香的,心里别提多高兴的,这家伙好没有面子啊,哈哈。”

讨债是新兴的行业。罗阳镇最著名的讨债人是拳王,以前人们叫他老师,因为很多人跟他学打拳。老师个子不高,却是精壮,夏天坐在路上和人聊天,旁边放着酒瓶和西瓜,上臂的肌肉圆鼓鼓的,很柔和,一看就是练南拳的。据说有次他和买西瓜的吵起架,当场打翻了那个人,结果呼啦来了五个人,拳王左右出击,一个进身,掀翻一个小个,上来两个想扣住他的脉门,拳王一个别肘,砸在对方的肋部,腾出手,把另外一个的鼻梁砸断了,剩下两个,赶紧操起西瓜刀,左右分开,一边一个迎上来,拳王赶紧跑了,夕阳底下,五个买西瓜的,在大街上追一个短发的拳王。
当然这是传奇了。现在拳王不开馆了,在罗阳大厦12层租了三个房间,开了一家瑞风信息咨询有限公司,周林的爸爸是警察,和拳王曾经是师兄弟,回家后的周林不顾父亲反对,跑到师叔这里来了。拳王喜出望外,问小林,你到这里可是大材小用了,我不好跟你爸爸说啊。周林却说,我就搞搞社会学调查,我爸管不到的。
拳王爱交朋友,有了周林,他更爱请人吃饭了,对外便说是自己的法律顾问。有一次一个鞋厂老板欠了一家黏合剂厂的款子,黏合剂厂的老板找拳王帮忙,说那个鞋厂老板有背景的,爱显常常出门带律师,据说还是北京大学的。拳王看看周林说,明天找他吃饭。

酒席就在葡萄园,罗阳镇著名的酒楼。中午过了,快到下午,鞋厂老板来了,后面是一位漂亮的秘书,进到包厢,扫了一眼,对黏合剂厂老板说,大为老板,你破费了,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公司的法律顾问,北京大学法律系毕业,林小姐。叫大为的黏合剂厂老板应道,客气什么,把钱还了,我天天请你吃饭。鞋厂老板有些不悦,笑笑地坐下了,林秘书在旁边落座。拳王和周林一句话不说,拳王还带着一付墨镜,周林却面无表情,但是让别人感觉在看着自己,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谈话没有什么进展,两个老板一个客气,一个高傲。鞋厂老板说,大为,生意难做,市面你也知道的,喝酒喝酒。黏合剂厂老板说,王老板,你不缺钱,产业大,我还要吃饭的。王老板微微一笑,喝下酒。周林站起来说,王老板,我替大为哥敬你一杯。王老板酒杯不动,眼光从聚脂镜片后闪出一点,没有说话的意思。

过了一个星期,大为老板在路上碰到周林,拉着他的手说,谢谢,高材生,有时间一起去葡萄园吃饭。周林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后来才明白欠款还了,拳王对大为说是周林自己去鞋厂向老板要的,几句话就把那个北大的法律系毕业生解决了,拳王拍拍大为老板的肩膀,什么北大,什么法律系,临场对扯还得靠聪明才智和反应,我侄子也是重点大学毕业的。
事情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过去了三个月,周林还是跟着拳王去讨债。这天从罗阳大厦出来,周林收到一个传呼,一看,“晚上6:00点,英语角见,老钟”。原来是高中同学老钟,钟文明发的邀请。其实,周林在罗阳镇可以谈话的朋友很少了,自己是外省的高校毕业,风水转了四年,最终回到本地来,的确有些铩羽而归的意思。加上周林有点出格,一般同学也来往很少,他们坐下来桑拿推拿,小姐哪里老板几岁,彼此没有共同话题。钟文明还不错,一直笑眯眯地对人,平时在税务局上班,碰到个体户来交报表,态度挺好的,一些中年女老板还常常私底下夸这个小伙子有胚,将来有前途。钟文明上网也是看新闻居多,对外面的世界知道不少,常常也和周林说,罗大佑的歌,还是不错的,我那里有一些全的CD。
周林和钟文明就是约好在放着罗大佑的歌曲的酒吧见面,名字叫蓝桥。罗阳镇的年轻人常常来这里聚会,周六有个英语角,来的都是大学毕业回家的学生。钟文明最近当了执行副会长,周林刚刚进门,刚好是罗大佑的《你的样子》,声音不响,钟文明就打了一个响指,Come here please。几个酒台上的小伙子投过来几眼讪笑的眼神,一个还夸张地张大嘴,环顾自己的同伴。
钟文明拉过来周林,用英语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老同学。介绍完毕后,大家开始自由讨论了,周林看看四周,蓝桥酒吧里面主色调就是蓝的,不过比比起广州的酒吧,差远了,差在哪里,周林沉默下去。这时候一个看起来同龄的男生,欠了一下身,抽了自己的椅子过来,结结巴巴地用英语问周林叫什么名字?说着自己的鼻孔还不断地在抖动,周林的英语也一般,浅浅地回答了,还追问了一句,what is your name ?
来说话的人原来是离酒吧不远的罗阳镇医院放射科大夫,怪不得,刚才他总是说X,X,X,原来说的是X射线。周林正要继续自己的谈话,结果又有人来用英语问他叫什么名字,周林一下子觉得很可笑,还是客气的说My name is Zhou Lin,还特地把名字读成了普通话。几句下来,姓名、工作都说完了,周林不知道爱好怎么说,这时候身后又响起一句英语,说我可以坐这吗?

是个女的。
周林回头一看,马上就反应过来,就是那个北大法律系毕业的秘书。钟文明也过来了,搭着周林的肩膀,用普通话说,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协会的执行理事,蔡文君,北大法律系毕业的,这是我的高中同学,周林,读社会学。周林插了一句,社会大学,还没有毕业。
蔡文君反应很快,欢迎到英语角来。周林笑了笑,用英语说见到你非常高兴,突然想起来上课的时候,老师交代这话应该是分手时候说的。旁边几个和周林说话的男生,也开始和蔡文君说起来了,还是说的结结巴巴的,不过说地更快了,那个医生看起来嘴唇也开始发抖了,鼻孔就更不用说了。周林看看大堂那边有几个空座,趁着他们热闹的时候自己就悄悄地过去了。

干什么?
英语角传来吵架的声音。几个穿着黑白体恤衫的年轻人,正指着钟文明几个人说话。还有两个螃蟹一样地趴在中间的桌子上,嘴里喷着酒气,手要抓住几个女生。钟文明和大夫一前一后的说,你们不要这样,放尊重一点。一个皮肤较黑的平头说,朋友,你们泡妞都说英语,我也想学几句。
哎,哎,领班过来用普通话说,黄大哥,黄大哥,你不要这样,大家都是朋友,都是老板的朋友。
死*去,姓黄的回头用方言骂了本地话。领班忍气吞声地被拉到一边。年轻人步步逼近,要和几个女生说英语,普通话和方言,平头笑呵呵地说,都谈谈,都谈谈,学你们大学生谈恋爱。周林看到姓黄的,原来认识,知道是校场那边的。走到钟文明面前,挡着平头,笑着对姓黄的说,阿黄大,好久不见啦。姓黄抬头一看,认识是瑞风的阿周佬,把嘴一咧,哈哈笑着说,阿周佬,你也到这里玩啊。老师呢?
周林把手搭在黄大肩膀上,顺势拉到旁边,悄悄地说阿黄大,这些都是我的朋友,你叫兄弟们不要闹了。大学生,会被你们吓死的。改天要认识,请你吃葡萄园。黄大看着周林,嘻嘻一笑,想泡哪个妞,英雄救美,好说。
黄大招了招手,带走了自己人,推门出去的时候,还纷纷用英语说,拜拜,大学生,拜拜,眼镜架,拜拜,小姐。人走后,钟文明过来拉着周林说谢谢,你认识他们啊。周林说,有点熟的,站在一边的蔡文君脸上露出一丝讥笑,嘴里说人家干的就是这个。
回家的路上,周林送蔡文君回家,这是钟文明安排的,几个人点兵一样地分了送女生回家任务。周林路上比在酒吧里放松多了,和蔡文君谈了很多,本来他就是个能说话的人,快到家的时候,蔡文君说,你那个老板讨债吓死人,那次带了两个手下到我们厂要钱,我们老板从来没有怕过人,那次怕成那样,叫我去拿钱,手都是抖的。
哦,周林一听,嘴上轻描淡写地答了一句,我们都这样的。

那次聚会以后,周林去了一趟君子山,时间是在春末,夏天开始慢慢地逼近,周林在罗阳镇上已经呆了五个多月了。同行的有蔡文君、钟文明,还有另外几个人也去了。听说,他们在山上玩得非常开心,下山碰到雷电,周林用自己的衣服遮住蔡文君,钟文明后来在蓝桥对我说,远远地看去,他们在云雾里出没。
蔡文君不久就去了上海工作,她家里是做生意的,在上海买了房子。过了八月,周林就不干讨债的事情了,他爸爸到市府反映自己儿子的就业情况,还托人找了几个局的领导,终于周林到了民政局当了办公室秘书。当然,这是后话了,周林没有说到这些,也没有说登山的事情。我的海鲜饭吃得差不多了,又叫了一杯咖啡慢慢地喝着,反正是过节,我听到雨声了,大概街面更加清净了。在罗阳,我回家总是很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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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墙(3)
在北京,我常常和汪力去聊天。北京的小酒馆里,汪力说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五瓶燕京了,嘴里很谦虚地说我不行了,你自己来点吧。我明白他的意思,他的意思是自己还知道自己酒量,没有醉。于是又叫老板娘上了三瓶,汪力抽出一只红塔山点上了。小雪花在窗花外飘过,可以看见急匆匆走过的人脸上的神情。汪力说,待会儿,我们就从南门爬进去,你可别醉了。

接着,汪力讲起一段往事。君子山是罗阳最高峰,海拔1700米,也是这个省南部最高的山。有人说应该是巾子山,因为它的形状,还有人说不对,地方志上写的是金鸡山。这些都无所谓。君子山,除了和蔡文君那次,以前周林也去过,那时候是高中安排的社会调查,在他后来的《流水八章》中提到了这次经历。汪力很喜欢《流水八章》。这是周林写的很漂亮的散文,后来当作调查报告交到年级里,结果被打了红叉拿回来。教导主任说,学生居然去喝酒,没有样子,全年级要警告批评。在那次调查回来后,当时汇报的时候学生会主席在大会讲台上读自己的报告,周林就在底下拼命地写。后来一天晚上是紧张的高三的自习,空气一直闷得人想发火,突然没有了电,大家非常高兴,外面又突然下起了雨,水都溅到三楼的教室里来。周林站起来,一个人出去了,没有带伞,雨越下越大,很快从走廊上看不见周林的身影,一道闪电才把他从黑色的校园中显现出来,汪力就在走廊上静静地看着。回来的时候,他浑身湿透,小矮个却肌肉毕现,手里拿着是一捆白蜡烛。就是在那个晚上,他写完了自己的《流水八章》。
周林在《流水八章》的序言里写道,“夜里,我们喝了酒,天亮,我们去爬山。第二个夜里,我们在山顶的庙里谈话,仿佛在天上说话,一切似乎过去了八天。”

车在公路上开,快的时候扬起黄土,走了三个小时,领队的是一位历史老师,他家就在君子山下,中午的时候到了车站。下车的时候,汪力差点吐了。他就是这样的适应不了环境,在学校里,每次家长会结束,老师总是这样暗示他的父母。不过他们最后是鼓励着说,要他多多锻炼,提高对社会适应能力。历史老师是个圆圆的中年人,双目有神,身体发胖,偶尔还结巴,教师运动会上还得过100米冠军。当时我们觉得历史真是通俗易懂,比如他上课给我们讲班超出使西域,他说,“班超对甘英说,甘英,你去趟大秦,甘英说,遵命,于是甘英到了波斯湾。”说的时候,他还双手抱拳,扫了全班一眼。很多年后,汪力还跟我这件事情,原来出国这么简单,我哈哈地笑了,然后鼓励他好好搞搞申请资料,联系去美国的大学,不要整理台湾的民谣,不过他没有说遵命。
据说他是从君子山下的中学调到罗阳中学。大家跟着他去做社会调查,心里都十分开心的。中午去了镇里的食堂,秘书是历史老师的同学,两个人碰碰头去喝酒了,留下一大桌的菜,让学生自己解决,周林、岳筹和海兵看着满桌的菜,汪力却关心碗是不是干净的,和同来的三个女生去洗碗。海兵就是本地人,爸爸妈妈就住在君子山下的镇里,他们都认识历史老师的,见面直呼其名,大家决定晚上去海兵家吃饭。
所谓的镇就是一条水泥铺成的街,两排两层楼的房子。房子后面就是山了,依着山坡还建了一些房子,房子被竹林围绕,露出一段白墙黑瓦。
晚上的酒是镇里的糟烧,用自家的粮食找镇里酒匠烧的。昏黄的灯光下看着发亮,比酒精显得厚,每个人斟上一碗后,海兵说了几句客气话,汪力早已把头欠到酒碗里嘬了一口,好啊,入口快,直接从嘴唇到喉头,不带残留地就入了肚子里。人声随着酒量开始发亮,越来越响,远远地在街上听到,仿佛是夜里老头的哮喘。历史老师打完麻将回来了,进门看大家正喝地有气氛,海兵的胳膊已经挂在了周林的脖子上,晃着晃着。
啊,林老师来了。晚了,先罚三杯。
林老师大手往前一摆,样子却是侧身后退,笑嘻嘻地说,谁定的规矩?
汪力说,不用谁定的,喝酒都这样。
其他人还没有开口,林老师的目标已经锁定了汪力。你们同学三年,先喝点,老师待会你们挨个来。海兵是个豪爽的人,把酒碗一举,招呼道我们先来,欢迎到我家做客,酒菜不好,多多包涵。汪力附和道,好酒,这酒好,比城里的好多了。
几个人咕噜咕噜地下去了,那可是半碗啊。汪力看着不顺眼,端着酒碗上去找林老师,口里念叨着,老师作个榜样,起带头作用。
林老师笑得更开了,说你,你,你们班班长是谁啊?
清宇,没来。
那你学习委员,给大家带头。
汪力有点着急,毕竟年轻,打酒官司没有经验,想不出对策来了。几个女生却唧唧喳喳地建议让汪力和林老师干一杯,结果汪力又喝了近半碗,林老师一口没喝完,夹了片鳗鲞,剩下的再一口蒙,把碗一翻,意思滴酒未剩,女生纷纷鼓掌,汪力却开始打嗝了。
接下来玩的是打通关,就是一个人和所有人的喝,喝完了以后,下个人再来。山村的夜从九点开始,海兵的父母早早地要睡了,下楼对着林老师说,林老师,你陪学生喝,海兵让大家多吃菜,我们不陪了。
喝酒的想打住了,林老师却无所谓,海兵也一个劲说继续继续,于是这酒又在轮流转开了。不知道谁打开了一扇窗户,透进来山村特有的晚风,伴着牛屎味和稻草味,却清新可人,酒更香了,人却似乎还没有醉,窗栏杆把夜空隔开,分成了几类,最亮的在最上头,最远的字下面。

继续喝,喝的是啤酒。周林是一直没有说话,然而在啤酒和烧酒的双重作用下,他开始出声了。海兵开始搂着他的脖子,说些悄悄话,心里话,周林偶尔点下头,仿佛经过深思熟虑一般。人声逐渐静下去,虫声希希梭梭地从后面的灶间出来。
海兵举起碗,来汪力,周林,岳筹,咱们再来,女生随意啊。
周林说,够了,够了,明天还上山呢。
汪力却满不在乎地说,我贪酒,大家都知道,先干为净了。一仰脖子,咕噜咕噜就喝下去了。气氛顿时上来了,歪坐着的女生也拍掌起来。

走,汪力说,咱们出去看看山里的夜景,拉不住了,几个男生出去了,林老师却冲女生眨眨眼,你们陪老师来喝。街上没有人,听不见声音,有的就是四个男生高低起伏的话,一个说,山里的夜空这么干净,城里是看不见星星啦。汪力脚步有点打晃,嘴里却是说,海兵,你能跳多高?海兵一下子就蹦起来了,高过他们的人头,汪力也蹦起来,落地时候还象一个拳击手一样地,前后垫步滑步地移动,周林突然打了汪力一拳,砰的听得见声音,脚下使绊摔到了汪力,自己哈哈怪笑着向镇中心跑去,笑声在街面上的门板左右反弹,象找不到家的小狗在串门,汪力大步追去,后面是海兵和岳筹在喊着“一,二,一”紧紧跟随着。现在是城里的十点五十分,山里的深夜时分。
他们欢快地跑到了街的尽头,不愿意从原路折回。海兵说我们到竹林那边去,周林的眼睛象猫头鹰一样地发光了。竹林在镇的东边,在荆溪的边上。水声潺潺地,越来越响,竹林上的月亮越来越大。四个人都有些醉了。
周林,你在想什么?海兵贴着周林的耳朵问。
你敢不敢下水,现在?
岳筹说,千万不要下去,这里面旋涡暗流很多,镇上每年都会在这里死人。
“咚”,一块石头被汪力抛进了水里,响水不深,深水不响,他妈的,你怎么知道怎样叫响,多大叫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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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沉默了,沉默持续了大约有五分钟,四个喝醉酒的高中生在黑幽幽的溪边。突然汪力对着夜空喊一声,罗阳中学,操你妈。
回来的时候,海兵家还透着灯光,进门后,发现女生已经倒在椅子上做梦一样聊天。男女在二楼一个房间里睡觉。大约在四点的时候,周林的酒劲过去了,口干舌燥地,非常难受。在地板上翻身向窗,一根水管贴在窗边,月光一直洒进来,照亮了那块地面,让人心生凉意。周林似乎想起来了什么,扭头看看自己的房间,最初的暗适应已经过去,房间里的人物一目了然的,三个女生中一个在打着呼噜,汪力差不多滚到了床底下,岳筹和海兵放肆地横在地板上,堵在了门口,海兵的手还常常在身上揉搓着。周林饮了一口一口的凉水,这个时候他想抽烟,特别地想,带着这个念头他又沉沉地睡去了。

最后我要说,对不起,到目前为止我什么都没有干,没有说出来什么故事,也许本来我们就没有什么故事可以讲,因为都不够传奇,缺少起伏的波澜。我试图回忆起他们说过的话,一些在当时感觉特别震撼,在日常没有听过的话,然而仔细想想,居然忘了那次他们在山上的谈话。幸好周林在咖啡馆的回忆,为那次谈话打开了记忆之门。

“我知道你去过君子山。”
“没错,和几个朋友。我们住在山顶的寺庙里,他们的素菜做的真好吃,就是那道咸菜炒香干,我足足吃了两碗米饭。”
“对,对,对,说起那个寺庙,我也去过,里面有几个和尚。”
“是道士吧。”
“信佛的,其中一个人原来还是山下的农民,不过他跟我说,一年基本上就在庙里住,以前有过一个老婆,后来离婚了。每次他上山,都是让他儿子帮他扛上一百斤米。吃完了,再下山找他儿子。”
“一百斤米扛到1700米高的山顶,他儿子够孝顺的。寺庙前有块空地,你记得吗?就是一块山坡一样的,象个观象台。全部是石头的。”
“那次晚上,我们还在那里聊天来着。吃完饭,林老师,就是那个胖胖的历史老师,几个去调查的同学,跟着他,我们很轻松的。当时,我记得他还考我们,我们就在那块平台上,看风景,视野很开阔的,你有没有这样的体会,天色很快就暗了,你越看黑的东西,刚开始看,有点害怕,看多了会看出黑的层次来,再看,你就会有深深的恐惧。他指着不远处的几个红点,先问我们看见了没有,几个女生死活看不见,也许她们看见了,不敢说。后来问我们大概有多远。看起来很近的,我想既然这么问了,肯定不近。我们还打赌猜哪个红点是什么,有人说是走山路人的烟头,也有人说是手电筒的光,不过林老师说是汽车的前灯。后来他还说,走山路的人,没有经验,最怕就是看到一点亮光就拼命赶,结果力气赶没了,那点亮光还在不远处闪着,其实是很远。”
“我读心理学的时候,讲过,大概是黑暗中的亮点,因为没有了白天参照物体,所以位置是很难确定的。在深山里迷路,确实非常可怕的。以前,我还听说有小孩子在万松山迷路,第二天被发现时候,鼻孔里被塞满了黄泥。”
“那天夜里,我们睡觉的时候,我被派去检查楼下的门是否栓上了。我们和庙里的和尚分开睡的,说实话我一个人下楼脚都有些逗,生怕楼梯下突然出现一张流血的面孔。”
“可能啊,很多寺庙不好说的。有没有颜如玉半夜来敲门啊?”
“颜如玉,倒没有。后来三个,还是四个,三个,我们一起来的女生跑到我们房间里来,说太害怕了睡不着。于是我们就在一起聊天。”
“对了,你看到山顶有个洞吗?准确说不是洞,有点象西北的窑洞一样,就在主峰的下面,中间断开一部分,有人住在那里。”
“对,对,你说的是。有人住在那里。说起来,我们还是比较有缘的。我从顶峰爬下去,想看看里面有没有人。从那个峭壁下去后,我发现其实从寺庙那里,可以从一条小路走过来,很隐蔽的。是有人住的痕迹。”
“真的?你见到那个人了没有?”
“没有,门上有锁,我看不见洞里的东西。不过从那里,那次要走的前一天傍晚,我独自一个人去了那条小路,一直到他的门口,还是没有人,但是我看见一大群的鸟飞过来,门口似乎有几个脚印,就在那里,我呆呆地站了半个小时,回来的时候,想起来有些害怕。”
“怕什么?不过也是,是有点神秘。”
“是啊,你知道我当时看到空荡荡的天边,空空的洞,想起小时候我爸爸告诉过我的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那是在小学的时候,你知道罗阳镇上的华侨屋吗?”
我的心咯噔的一沉,“你说。”
“我读小学的时候,放学经常从那个华侨屋前经过,每次感觉里头是空荡荡的,就象君子山的岩洞。后来听我爸爸说,你知道他是警察。里头住的是一个老头,有一夜突然死了,暴毙。据推测是被人悄悄地杀死的,案子一直没有查出来,悬案一件。最神奇的是,现场发现了两个小孩子的脚印。”
我看着周林的眼睛流露出一种虔诚,被那座神秘的岩洞所吸引,而我想起了我失踪多年的同学建川。我不明白那天他为什么要带着小清去爬那道墙,小清从那次以后,一直害怕什么东西。有时候,我走到他身边,轻轻地问候他一下,也会把他吓一跳。

真的,是小清,建川,周林,汪力,海兵,还有林老师,在我的记忆里,他们翻过了那道守着白玉兰的墙,他们爬上了海拔1700多米的山,他们看到夜里回家的蝙蝠,为远远地在山路如鬼火隐现的夜行人的烟头打赌。偶尔,他们告诉我一些东西,从天空想到了过去,到自己内心的秘密。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当他们还是孩子,在他们爬墙的时候,罗阳中学的体育老师会突然从暗处出现,一直在后面追赶着自己,粗暴地叫喊着,你们不要在到这个操场上来,不然就告诉你的父母,不然就告诉你的老师。
后来,经过教导处研究讨论,在罗阳中学操场的围墙上插满了碎玻璃,教导主任还在每次广播体操之后,在前面训话,只让自己的学生,从侧门进来,还有后门,或者你从河边爬过来。
教导主任对着话筒喊:翻墙,那是绝对地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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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来信之三叔

每个过了中年的人,在自己的心里总有一些时常闪烁的东西,在深夜的烟头里照亮的是笑颜,那是酒微醉着偶尔有的大叫大喊,或是一幅有些落伍的相片,还有是散落在书桌缝隙里的书,掉了封面,黄了几页。在日常的生活中,男人对他的孩子常常谈起当年他读书是如何如何,仿佛将自己的落伍感不自觉的同历史的荒谬贯通。
我爱听大人们谈自己的经历,特别是大人的几个朋友聚会之时,当然离不开酒和小菜,还有烟和在厨房忙碌的妻子。年轻的同龄如果稍微地敏感一点,也常在那酒气中嗅出自己的将来。
私下里,我爱看书,打小就如此。那时院子里有叔叔、爷爷、奶奶,还有婶婶,爸爸妈妈就不用提了。沉默老实的我从幼儿园回到家,院门关了,便无事可干了。在院子里可以翻跟头,来一趟自创的武术,用小树枝在种着万年青的花坛里捅几个洞,检查一下有没有蚯蚓或是蚁冢,时间总在人沉醉于某一种近于酣的体验中时变得无情,夜色已经和矮墙上的老苔藓差不多深了。
有一段时间,我每次放都要经过气象站前的稻田里摞一把谷子。
突然有人一拍我的屁股:“小鬼头,连山门也看不牢。你妈叫你呢。”不用回头,那一定是我的三叔下班了。也不用多想我可以告诉你,他那时的模样,一张日后注定要变圆的脸,双眼在人群显得比较有特点,亮晶晶,最后因为烟酒和劳累布满血丝。冲着我说话,嘴有些斜,双唇分开,眼睛里闪着玩笑的愠怒。我才不怕,只是笑一下,跑去洗手了,才回头就一个鬼脸。
夏天院子里是最热闹的,黄昏时蝙蝠也出来凑热闹。那时侯我不怕蝙蝠。三叔也时常捡只蝙蝠让我玩;长大了,我却夏天睡觉也要关严实窗户,不管室内气温有多高。蝙蝠一般掉在院子墙角的铁桶里,那桶常被三叔用来称我。
我是院内唯一的男孩儿,爷爷的第一个孙子,而且我又长的特别漂亮,鼻梁端正,天庭饱满。虽然老实,见了长辈却很会“阿公”“阿婆”的叫。叔叔们都喜欢我,老带我逛街。三叔尤其喜欢用桶来称我。那是些快乐的黄昏。我坐在桶里,他用大秤将我和桶提起,“十八斤半——”三叔扬声大叫,我在桶里哈哈的乐,颠的那秤坨直晃。奶奶乐得直说:“这小子真有意思。”
我小时候胖的近于壮,可是三叔家的小堂弟却瘦得可怜,刚出生才三斤多,脑袋象个鸭蛋。

突然有一天,三叔成了家族中被认为是最没有能耐的人,而这时我已经20岁了。春节了,早年除夕前下午的腊肉味成了儿时的回忆,左左右右的招呼和客气仿佛随着那些炒米花、芝麻糖和铁皮盒的历史走出了我的生活感觉中,然而我依旧闻的到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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