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大熊猫小熊猫
第三部分
虽然这样说,小清还是和孙俊他们有时候在一起,因为他们经常抽不同的烟,从他们那里可以得到市面上少见的香烟壳,再说了,小清可不会放学了,自己在烟滩前转悠,他受不了卖香烟的和过路人那种复杂的眼光,特别是还有一些叹息的味道。
所以偶尔凑在孙俊家,可以很容易得到一些新鲜的香烟壳,还能听到很多故事。附近的孩子常常到这里来聚会,一个父母是煤厂的男孩最近来得特别多,他走路总是鼻子朝天,鼻头上黑色的煤迹非常醒目,他特别爱说狠话。他说,他妈的,电影院最近有部新片,叫《不巧的人》。孙俊反讥道,你认不认字,什么叫不巧的人?这家伙一下子来劲了,瞪大眼睛,右手背拍着左手心,发誓说,我要骗你,我是狗生的。孙俊说,你是不是狗生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孙俊,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干吗,干吗,想打架?跳出来啊!
孙俊顺手就抽出一把砍刀,信不信我把你给剁了。
你他妈的敢?说着,他就顶上自己的脖子。旁边几个赶紧过来劝架说,都是兄弟,开玩笑,开玩笑的。
那孩子临走的时候,丢下一句话,孙俊,你有本事。明天在家等我。
孙俊理都不理他,回头和我们说,等他们全家。我们哄的一声笑了。
祸事来了。第二天,小清放学后就急急忙忙地往家赶了,原来路上想上厕所。刚到自己家的街口,看见很多人往自己家的方向跑,一边跑,嘴里还念着,快,快,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小清也是心慌慌地跟着过去。
真的是孙俊家。正门的四块门板,全都躺在地上了。玻璃碎了一块,几个帮忙收拾东西的邻居踩上去,嘎嘎地响,他妈正在叫皇天。孙俊坐在楼梯上,右手用毛巾捂着眼角,破口大骂,婊子生的大熊猫,你他妈给我记着。总有一天,让你他妈的滚冬瓜。滚,看什么看!
事情的经过后来小清是听别人说的。那天来打人的,在西门大家都叫他刘德华,据说长得很帅,非常象香港演员刘德华,背地里也有人叫他大熊猫,因为那是他小时候的绰号,原因不清楚了。据说那天他一个人来到孙俊家门口,一脚就扫倒了三扇门,孙俊正在和几个朋友聊天,刚开口骂了一句,一看是大熊猫,赶紧问怎么回事,结果被一拳砸在了眼角上,旁边几个上来要拦他,嘴里还带着求情的,都挨了巴掌,于是没有人敢开口了。孙俊结果操起楼梯下的砍刀劈过来,没想到,大熊猫身手很敏捷,一把抓住孙俊的右手,一个翻腕,往膝盖上一磕,刀落地了,顺势把孙俊向外一推,撞出了门外。孙俊他妈从厨房里出来,抓住大熊猫求情,说,孩子,孩子,不要打,有话给我说。大熊猫一抬手就把他妈推倒在地上,孙俊从地上起来,骂着冲上来,隔壁邻居们也出来劝架了,老太太说青年人,不要动刀枪啊,阿弥陀佛。几个三十多岁的人也上来要拉开孙俊和大熊猫。当时,大熊猫向他们扫了一眼,几个人都不动了,孙俊被扇了一个耳光。然后大熊猫就走了。
小清问,那个大熊猫是谁啊?一个常在孙俊家玩的人说,西门帮的老三,那家伙站直了有一米八几,有功夫。上个月在第三巷,二十几个人都打不过他,还砍了三个人回来。小清心里一惊,难道是那个人。赶紧追问,那他为什么打孙俊?
肯定是煤厂的那个婊子养的,他和大熊猫关系不错,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其实我们都是自己人。孙俊也认识大熊猫的,我们喝过酒。不过,大熊猫真是他妈的壮,我们上次三个人和他打,都被打翻在地。
剩下的东西,小清无心再听了。反正他现在确定了这个大熊猫一定是自己上次看到的那个年轻人,一个月前的情形仿佛就是今天发生在孙俊的一样,而且越来越清晰,那个年轻人的确很帅,和《猎鹰》里面的刘德华真的很象,他打架的一招一式仿佛就是电影里拍出来的那样。这个晚上,小清有点昏昏欲睡,爸爸妈妈吃饭时候对今天对门发生事情的评论也是唏嘘不已,妹妹偷偷地说,哥,你是不是和他们一伙的。小清脸红了,你说什么啊。
爸爸喝了一口酒,意味深长地说,下午这个小孩,我知道,就是道堂佛的孙子。妈妈看了他一眼,可是没有继续说什么。
爸爸继续说,这个孩子真是他们家族的种啊,长的这么高高大大的。小清,你知道道堂佛是什么意思吗?
小清看了看妹妹,她的眼睛里也是充满了疑惑,甚至是恐惧。
道堂佛,就是道堂里的佛,你想那有多大个啊!他爷爷就是个大人,红光满面,走路都轰隆隆响的。我们小时候说他的鞋都可以给小孩子做床睡。解放前,他娶两个老婆,在这条街上是有名的,老人都还知道他。国民党的时候,有一年罗阳镇在后面的道堂比武,他一个人打输了五个人,一个外地拳师被打吐血。
可惜啊,后来被枪毙了,手脚都被铁丝捆着,一大队人押着去刑场。
大熊猫这个人,开始永远进入了小清的内心中来,时常有一种想和他重逢的冲动。然而,这样的思念是很奇怪的,为什么会想见一个充满暴力色彩的神秘人物呢?那位神秘的道堂佛有没有重生的可能。那个时候的人们刚刚开始对武术着迷,从《少林寺》到海灯法师,人们内心似乎被一种神秘的超越一切的理想所困绕着,暗地里想解脱什么东西。其实,大熊猫和小清是差不多一代人,然而他们永远不可能是同一类人,无论从气质,还是形体。
小清关心自己的小熊猫香烟壳,终于有一天他心满意足了。是欧阳小林满足了他。课间休息的时候,欧阳小林一脸高兴地过来,小清送给你个好东西。看。
哇,是一个崭新的小熊猫香烟壳。
小清也抑制不住满心欣喜,嘴里说着,好啊,送给我的。
欧阳小林说,放学到我家来玩吧,我家刚刚买了一台录象机。
放学的路上,小林和小清一起走,小林偷偷地对小清说,你知道吗,周恩来比毛泽东要伟大。小清心里暗暗一惊,因为这个对他来说不是秘密,相反是自己思想上的秘密,小林居然点破这个,是不是发现了自己的秘密。小清摸棱两可地摇晃着脑袋,小林越发得意地说,我从我爸爸的一本书上看到的,这是联合国调查的结果。
路不知不觉向着罗阳镇的另外一头延伸,小清的家在西门。傍晚就慢慢地跟在两个小孩子的身后,象一个陌生人的影子。
春节还没有来到,小清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写自己的寒假作业。偶尔去自己的亲戚家拿点东西,或送点年货。爸爸和妈妈还需要每天上班下班,妹妹爱看电视,反正是上幼儿园,什么作业也没有。于是这天,小清就交给妹妹一个任务,把自己收集的香烟壳用水洗一洗,因为很多是地上捡来的,沾了很多泥土灰尘,需要用温水把它们泡掉,否则影响品像。妹妹对这个工作很感兴趣,忙得不亦乐乎。泡掉了以后,他们就把香烟壳晾在地板上,让风把水分带走,然后放在自己的褥子下面,用一夜的时间压平它们。
小清问妹妹,你喜欢这些香烟壳吗?
喜欢啊。
以后,哥哥有钱了,这些都送给你吧。
好的,我再把它们也买了。
好说,好说。
楼下突然穿来响亮的笑声。小清趴到窗口一看,竟然是孙俊和一个高个子的年轻人,还有一些不太熟悉的陌生人。一个剃个光头的年轻人,双手分别搭在高个子和孙俊的肩上,三个人嘴里都叼着烟,样子非常亲密。那个高个子就是大熊猫,小清叫妹妹过来看,妹妹说,真的很象香港的刘德华。他们几个人说说笑笑的,似乎都已经忘了不久前的斗殴事件。小清觉得那个光头肯定是个厉害人物,头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疤,那张脸却是非常的土气。
这时候,那个煤厂的小孩子也过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包烟。原来是小熊猫,他不停地分给孙俊,还有大熊猫,自己忙不迭地给中间的光头点火。他们七八个人慢慢地走在这条街上,笑声洒满了一路。
第二天,小清去给自己的舅舅送年货,路过第三巷的时候,他很意外,居然碰到了建川。建川和以前变化很大了,冲着小清点了点头,喊了一声,大学生。小清挺奇怪,说你怎么叫我这个啊?放假过得怎么样啊?
建川咧开嘴一笑,我下学期不上了。你好好读书啊。说着拍了拍小清的肩膀,走了,肩上披着一件许文强一样的大衣,小清突然发现建川其实个子也是很高的。
那年的春节,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我现在想起来的还是那种弥漫在空气里的硫磺的味道。那是在初三的中午。小清家门口的街上出现了一队奇怪的人群。他们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缓缓地从街的西面走来,从郊外山的方向。罗阳镇从来就有正月初一上山拜祖坟的习俗。但是,他们不可能有同一个爷爷或奶奶,因为人数都快有五十人了,而小清还认识其中很多的人,光头戴着墨镜藏在他们中间,还有孙俊,他的脑袋上还裹着纱布。他和煤厂的孩子一起扯着一块白布,上面写着红红的大字“报仇,杀无赦”,可是不见了大熊猫。
让这里的居民感到震惊的是,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样武器,用铁棒,焊上斧头或者枪头的水管,粗大的铁链在哗啦啦地从左手到右手,从右手到左手。这样的游街,也许在我一生中也就看过一次,今后不会再有了。当那个斧头碰着地面,发出“噌——”的声音,是这样的清晰,寒冷。
附记
这么多年,我一直找不到小清这个学生,就好象小清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见过建川一样。听说,那次路上偶遇后,建川因为参与群殴被罗阳镇公安局通缉,跑到外地去了,和小清永远失去了联系。
上大学的时候,我认识一个读历史的老乡,他给我谈起一件往事。原来他有个同学,当年长得很帅,大家都叫他小刘德华,那时候卡拉OK刚刚在南方流行,一般去唱歌的都不是什么好人,刚刚有钱的老板,社会上的混混喜欢,逃课的学生偶尔也来。小刘德华也是帮会中人,而且歌唱得和刘德华一样。有一天,他和两个女孩子在歌厅唱歌,结果被有仇家知道,被二十多个人堵在卡拉OK厅里,乱刀砍死。
他说,其实他本来还有希望活着的。被砍倒后,本来躺在地上不动了。那些人以为他死了,转身就走了。结果来了一辆摩托车,车灯远远地照在他的身上,他刚好在挣扎起来。一个拉在后面的家伙突然发现了,结果那二十来个人重新回来,活活地把他砍死了。
我想他说的小刘德华和大熊猫应该是两个人吧。但是,我记得有一副情形永远地印在我的脑海里。那是一个春天的早晨,蜻蜓在老房子的屋檐上飞舞着,一个巨大的男人,双手被铁丝紧紧地缚在身后,努力地在挣扎,后面押解的人长长的,蜿蜒如蛇,我看不清楚他的脸是什么样子,痛苦,愤怒,绝望,或许都有。
他象一只大熊猫,被一群蚂蚁所俘虏。
如果还有人问我知道道堂佛吗?我一定会说出这副图画。没有为什么,仅仅是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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