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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境中的游戏——“借对”

逆境中的游戏——“借对”


聂绀弩爱作律诗,他的代表作《北荒草》共五十三首,只有一首是七绝,余均为七律。用他的话来说:“觉得对对子很好玩,有低回咏叹之致。”(《散宜生诗》自序)他的律诗自成一体,谋篇布局错综变化、气韵生动,不入似工整实呆板的死胡同,别开生面。聂绀弩律诗的艺术特色,识者多有论及,而喜用擅用“借对”则是其特色之一。

何谓“借对”?记得中学时代,笔者对近体诗对仗中的“借对”很感兴趣,并从王力先生的《汉语诗律学》及某种诗话上得知,所谓“借对”,是指字在句中的意义对起来本不甚工,但利用一词多义、或利用谐音使那字恰好与对句中相应的字在字面上成为颇工或极工的对仗。

例如杜甫的“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寻常”、八尺曰“寻”、倍“寻”曰“常”,借用以对“七十”。刘长卿的“寄身且喜沧州近,顾影无如白发何。”借“沧”谐“苍”音与“白”相对。

王力先生并没有提及的还有另一种情况,就是上下句相对应部份在语言结构(简称语构)上明显地不成对仗,但拆开来利用上述原理(或加上词性转换)能逐字相对。这种情况在古人诗中有亦不多(所谓“对字不对句”),但在聂诗中却屡有所见,可以说是聂绀弩的一种有意的尝试,舒芜先生的《读(聂)诗笔记》以独到的眼光对此类情况多作有具体的分析,而笔者则欲把之明确地归入“借对”一类,这对传统的“借对”的定义是一个补充,补得当否?还请这方面的专家学者教正。

多年前,拙作《山居秋思》有“蒙头欲避听鸿雁,拍手曾经笑白鸥”一联,一位初学诗的朋友来信道“鸿雁”对“白鸥”不工,揣测他是不知有“借对”这回事。但大家也有看漏了眼的,李商隐的“舞蝶殷勤收落蕊,有人惆怅卧遥帷”一联(《回中牡丹为雨所败》),清朱鹤龄的《李义山诗集笺注本》把“有”改作“佳”、而纪昀则认定“舞”字应是“无”字,均因认为“舞蝶”与“有人”不对,其实李诗的“舞”字谐“无”音,是谐音借对,改“舞”为“无”、或改“有”为“佳”,均误。可见“借对”有时不易辨认,但也不排除他们认为“舞蝶”与“有人”语构不同而不属“借对”一类。

此事反映出诗界中人很看重律诗的对仗是否工整,这可以说是一种欣赏习惯。但实际上,对仗过于求工,往往容易陷入“言繁意简”、甚至“合掌”的误区,陈永正先生把那种两句意思相近的对句妙喻为“孪生姐妹”-—“见其一即可想象其二”,可谓一语中的、直揭其弊。而“借对”、作为旧体诗的一种艺术技巧,运用得好,既能求工、又能使诗意的表达有更大的回旋余地、以求用有限的字数去包涵更丰富的内容、此外,“借对”增加了旧体诗这种文体的趣味性,可吸引读者去细品诗意、回味无穷。

下面选录聂诗“借对”五 例供赏析:
(1):“荒原百战鹿谁手,大喝一声豹子头。”(《排水赠姚法规》)“鹿谁手”是成语“鹿死谁手”的略语,典出《史记》;“豹子头”是《水浒》人物林冲的绰号。两者语构不同,但拆开来,字面上“鹿”对“豹”、“谁”对“子”、“手”对“头”,极工对。

(2):“丈夫白死花岗石,天下苍生风马牛。”(《挽毕高士》)“白死”、白白地死去,“苍生”指老百姓。两者语构不同,拆开来,借“白”字的颜色意与“苍”相对,“死”对“生”,极工对。“花岗石”是一名词,毛泽东有句名言道:“至死不变,愿意带着花岗岩头脑去见上帝的人,肯定有的,那也无关大局”。“风马牛”、乃一成语,此“风”有风情、使相诱之意。可见“花岗石”与“风马牛”也是语构不成对,但字面上,“花”对“风”(“风”借作名词)、“岗石”对“马牛”(自句对),便成工对。这一联挽得无奈、挽得辛酸、读之令人黯然

(3):“友鸾和绀弩,画虎皆白痴。”(《悠然五十八》之四)此联艺术技巧很高,既是流水对,又是借对。“友鸾”、即张友鸾(“悠然”是他的笔名),意指友鸾与自己均是画虎不成反类犬的白痴。很明显,这两句语构不同,本不成对仗。但拆开来看:“友”借作动词,可对“画”、“鸾”对“虎”(动物名)、“绀”对“白”(“绀”、“白”均借作颜色)、而“弩”谐音“驽”(驽钝也),正好对“痴”。似不对而实对,对得巧、对得绝,聂诗多此类神来之笔。

(4):“武昌鱼好全家瘦,文化士多一手持。”(《赠伍禾》)“武昌”对“文化”、地方名对普通名词,所谓宽对;但拆开来,“武”对“文”、“昌”对“化”,便成工对了。“士多”、作者自注道:“粤语也”,其实这是英文“商店”的译音,“文化士多”,是作者幽了一默,意指文化部门;而“士”、则令人想起它的中文意思,即“士人”之“士”、“多”则令人联想起“多少”的“多”,“士多”在这里是一语双关。这样,“鱼好”与“士多(商店)”语构不同,本不成对,但字面上,“鱼”对“士”、“好”对“多”,就对上了。

(5):“击壤三年翁失马,沿途两耳妃呼豨。”(《归途》)“翁失马”、成语“塞翁失马”的略语,而“妃呼豨”三字并列,乃乐府曲调的余声,纯属助声词,无义。两者语构完全不同,本不能成对,但字面上,“翁”对“妃”、“失”对“呼”、“马”对“豨 ”(“豨”借其“猪”意),极工对。“翁失马”、“妃呼豨 ”,旷语谐语相对,慨在其中矣!

聂绀弩现存诗五百首多,据笔者初步统计,出现“借对”的多达四十多处,均游刃自如,毫不牵强,其难度和深度反映出作者的诗词功力;而出现的频度则可以看出这位也曾政文双栖、“晚年竟以旧诗称”的老人在以“对对子”为乐。聂绀弩自道:“我作诗只是一种文字游戏”(《散宜生诗》后记),“旨在自娱”(致杨玉清信),这不能单纯地看成是作者的自谦之词。在他的心目中,旧体诗既非“工具”,亦非“服务”行业,而是“游戏”,一种不用受“三突出”“四个第一”束缚的心灵的游戏,这在当年起码可扣上一件“离经叛道”的帽子。关于诗词的游戏论,是可以做一篇大文章的,但简言之,可归结为“童真”二字。不要忘记聂诗多是逆境中的产物,在逆境中能保持一点童真很不容易,诗缘情,“六九童心尚未消”是诗家的最高境界。聂绀弩喜用“借对”、擅用“借对”,借得妙趣横生、借得诗意盎然,我们可以想象当他推敲出一付妙不可言、能令人拍案叫绝的“借对”时那个得意洋洋的样子。人们形容写旧体诗是“带着镣铐跳舞”,这“镣铐”是形容严谨的诗词格律,但对于聂绀弩来说,“镣铐”还有另一重意义,那就是货真价实的镣铐。苦中作乐、柏台能谑,我们试称之为逆境中的“游戏”,读者以为如何?
                         1998年11月

追记:近读到新发现的聂绀弩一首佚诗,附有自评,与本文有关,录如下:

诗赠高旅(诗题长、略之):
高旅先生事每奇,沉疴不死体翻肥。
何来勾漏沙千粒,挽此南天笔一枝。
海上潮来高枕卧,楼头月满洞箫吹。
男儿四十花初好,正是嫦娥下嫁时。

聂自评:“此诗对仗,自谓以首二句为工也,慎之(高旅原名)以为如何?”按:“高旅”对“沉疴”,“先生”对“不死”,均是借对,聂绀弩视之为得意之作,可印证他确实有意运用借对技巧以追求对仗中的“似不工而实工”的境界。   
我就是我是谁?
“逆境中的游戏”,好诗大约都可以以此命名吧?
天不生孔孟,万古如长夜;天又生老庄,白昼亦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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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仗的类别中借音对借义对是比较特别的,很有意思,这种对仗一般来说都是能逐字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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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资料,学习了~~~~~~
诗心禅意共竹闲  任它流水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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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绀弩的对仗水平很高,确实令人赞叹不已!
我就是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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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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