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散文】岁月. 奶奶. 我的童年(社团推荐)——燕子
原本,只是想简单地陈述陈述,却没料到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会哭。
——题记
(一)
四岁时,开始做家务。那时,我还没有厨房间的灶台高。
娘常说,俺家燕子小时候,很乖,还没觉得过够过瘾,竟也就糊糊涂涂地长大了。娘每次这样说时,我便会很撒娇地偎着她的手臂:“俺,一直都乖嘛!”娘便会转回头,慈爱地看着我,呵呵呵地乐:“对,乖!可乖着哩!”
(二)
由于战乱年代,从山东逃兵乱到安徽的途中,父亲的兄弟们失散,待心魂稍定时发现,一家五六口人,死散过半,竟只剩下父亲一个男人了。在奶奶殷殷盼望中,哥哥出生;而我的降生,无疑在奶奶渴盼人丁兴旺的目光中,成了一根无法容忍的尖刺。她希望我会是那香火延续中的一根柱子,兴家旺族光耀门楣的坚实的脊梁。
只可惜,我却错投了红粉之身。
奶奶毫不掩饰对我身份的失望。继而昭然成一种明明白白亲邻尽知的厌烦。虽然那时,我乖巧得近乎于卑微和乞讨。三四岁光景的孩子,己经渐渐可以感知成人目光中的温暖或寒冷,可以凭着一种生存的本能,去触碰亲善或者尖刻的修辞语调。可一个孩子呀,对于这样巨大的阴影笼罩,心灵上该是多么的畏惧,以至于害怕到不敢看到她的身影向我走来,不敢直视她那咄咄逼人的尖厉的目光。
抖索着,我跟娘说,“我怕!”可是,孝顺的父亲却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而娘却叹了口气,轻轻抚摸了一下我的头,转身又为了一家人饥饿的嘴巴和肚子忙去了。留下我独自一人,顽强地学会长大。
(三)
父亲极具音乐天赋,嗜爱吹拉弹唱。梦想着能够报考音乐学院的父亲,却在初中毕业那年,迫于生计,在煤矿工人的报名表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这一签,就是一辈子;这一签,就是三十年呀,三十年海平面以下几百公尺伸手不见五指的血汗日子。
每天与生生死死擦肩而过,每天与爆炸、冒顶、塌方相伴而行。每天看着早出晚归的父亲下班后疲惫不堪地斜靠在那把旧椅上,年幼的我便本能地感知到了什么是养育之恩。
母亲,是极其贤慧的一个女人。做姑娘时,家里弟妹多,当姐又当娘。 当年拖着一根油光水亮的大辫子,嫁给只有一张旧炕,一卷粗席的父亲后,便埋下头来,不知黑天白昼地伺候起家里老老少少的几辈人。 家里实在太穷了,穷得母亲几年不舍得置办一条裤子;母亲只好在家务之外,为了养活张着嚷着要吃饭的几张嘴,四处打零工。
于是,我只能把所有的伤心和泪水憋闷在心里,只有在实在承受不住的时候,才跟母亲轻声地诉说一下。
娘懂我。娘心疼我。但,娘也没有办法。娘总在每次安慰我之后,再以坚硬的不容辩驳的语气交待我一句:“燕子,无论如何,她是长辈,是奶奶。你不可以不尊重她。”泪,便在眼眶里转了几转后,又缓缓地顺着面颊流下。
奶奶的后园种满了葡萄树,而我在那些岁月中吃过的葡萄,全部加起来,只有六粒。
(四)
奶奶,不可避免地一天天地日渐衰老了。气管炎的老毛病,每到秋冬时节便日益加重起来,以至于严重时,得每天住在医院里,三汤四药地维持着。
气管不好的老人,痰多。床头一个小痰盂里,遍布粘稠黄白的痰液。每当看着因咳嗽而憋胀得满面通红的奶奶,日积月累在我心里的孩子般单纯的恨意竟会一瞬间消失了,心里揪得紧紧的,就怕她会一口气不上来,会死掉一样。于是,我,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只能拎着一只小小的旧布做的小刷,每天把小痰盂刷得白白的,干干净净的;好象只要把那些脏东西刷掉了,奶奶的病就会减轻一些似的。
奶奶裹的小脚,三寸金莲般,走不得远路。可奶奶却又是极爱清洁的女人,每天身上都会轻泛一股兰草的皂香。这让我无缘无故地羡慕和嫉妒----一种容颜之外的女人的美丽,一种岁月风霜沉积后泰然处之的端庄与秀丽。
可奶奶真的老了,老得想抬手打我一巴掌都要费些力气,老得一天多数的时光只能呆在那张床上。偶尔也会下床去邻居家坐坐,聊聊天。奶奶极爱俏,衣衫纤尘不染。而我心疼娘,心疼娘每日劳碌后还要回家来洗洗浆浆。可我的手呀,实在太小了,小得握不住搓衣板上那一件件湿水后沉甸甸的衣裳。我只能将自己的小手帕洗洗干净,将奶奶那一双双白底黑帮的布鞋刷洗的没有一丝污浊;再将洗净晒干的鞋子悄悄地放在奶奶的床底下。
也许在她的强压之下,我依旧活着的倔强令她无计可施;也许她看到我悄悄为她洗刷后,面对她的斥责仍执拗着眼中含泪,一言不发;渐渐地,奶奶竟开始塞给我一块饼干,或者,一个桔子,或者,一块糖。虽然,她依旧冷若冰霜。
那年,我九岁。
(五)
1984年的冬天,奶奶住院的时间比往年长。
父亲依旧累。母亲依旧忙。我,依旧按步就班地成长着。只是,脖子上多了一条红领巾,书包里多了一份模模糊糊渴盼长大的期望。
中午放学铃声一响,便飞快地往家奔。放下书包,拎起饭盒,又顶着寒风,气喘吁吁地赶在饭菜变凉之前给住在医院里的奶奶送去。一个冬天下来,病房里的所有病人家属都可以唤得出我的名字。
“燕子,又给奶奶送饭来了?”
“燕子,今天又给奶奶送啥好吃的啦?”
......
我傻乎乎的,却只会笑笑。熟练地把碗筷用开水洗烫干净,将饭盒里热腾腾的饭菜盛出来,端给奶奶。奶奶就那样看着我,在邻床一成不变的“这老太太好福气呀”的唠叨中,很听话似的把饭菜尽量全部吃完。
那一刻,突然感到有一丝幸福。象奶奶脸上偶尔绽现的幸福一样。
(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年的冬天太过严寒;总之,奶奶撑过了春天,却没能撑过夏天。
原来,奶奶也会死。哪怕在我最恨她的时候,我也没有想象过奶奶的死亡会是一种什么模样。她就躺在那里,周围是燃烧的冥币纸香。脸上,依然平静如常。
入殓的那个晚上,夏夜,却冷得让人隐隐发抖。
烧铺。一种风俗。将死者生前床铺衣物付之一炬,随死者共赴黄泉。那燃烧的肆虐的火苗,就那样毫无人性地吞噬了我对奶奶生还的最后一丝想象。
我再一次哭了;只是这一次的哭,有些撕心裂肺的感觉。我跟奶奶之间拉扯了十二年的尘缘,便在那夜的哭声中,彻底裂断。 奶奶走了。永不会再回来。
我的童年,没有拥有过哪怕一个洋娃娃,一只小玩具的童年,也结束了。
(七)
今天是孩子们的节日,“六一”儿童节。在奶奶离世二十三年后的今天,看着穿着花裙,扎着小辫儿,在我面前炫耀般旋转着的女儿,不禁然想起了自己曾经有过的童年。
有些遥远。有些模糊。有些苦涩。有些依然可以轻轻触摸的幸福。
一次全家聚餐时,年迈的父亲看着绕膝的儿孙,竟叹了口气,幽幽地说:“燕子,如果你的奶奶还活着,她看到你们都长大了,不知该有多么高兴!”
一刹那,我竟至无语凝噎。
母亲后来告诉我,奶奶临终前哭得很伤心,说了一句:“我最不疼爱的燕子,却是最孝顺我的孩子......”
我,终于释然。
为了那纠缠了十二年的恩恩怨怨;为了我那或明或暗不忍回眸的童年。
忽然想谢谢生命,谢谢这红尘凡世间走过的岁月。一些笑,一些哭,一些哭笑之间舞动的俗情杂愫,让我在这个夏日写下这些文字时,有泪轻轻地滴落。
(八)
奶奶,有些想你了。燕子曾梦到你亲手做了一碗面给我吃---也许,那是前世的不敢启齿的期望。那就下世轮回里再实现吧!下辈子,我的童年里,你愿不愿意微笑着用您那双苍老的手,轻轻爱抚一下我的脸庞?
嗯,祝我们还活着的人幸福吧,在有缘相携,听风沐雨的时光里。
因为,十世三生,尘缘难结;姹紫嫣红,风吹则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