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施
我姓施,曾有一个很美好的名字,但人们只管叫我东施,时间长了,连自己都快忘了自己的名字。因为我家在村子的东头,所以叫东施,村子的西头也有一个姑娘被称为西施。
我们站在一起的时候,人们会拿我和她比较,这让我有些无地自容。上天的造化真奇妙啊,为什么造出了这么漂亮的姑娘,又错手造了我这样的丑女。有时便想,或许我不该来这个世上。“好姐姐,你健康活泼又快乐,怎么会这么想。不像我……”西施揉了揉心骨。她娘生养时早产,而至她有些先生不足,经常会胸闷心悸。可是啊,仿佛一个人天生长得美了,就连心闷发痛时蹙眉的样子都如此美丽。
我并不妒嫉她,但是和她在一起久了便会不自觉得学她的笑容,她的举手投足,她说话的语气。她捧心的模样我却无法学,因为我太健康了,健康到连发一个小病都难。我甚至想,我也是这样先天不足该多好呀,瘦瘦的,有些弱不禁风,脸容满是楚楚可怜。我把这想法说出来的时候,被我们父母和兄妹们都取笑了。其实,我也有自知之明,就是我无论怎么病态,也无法楚楚动人,因为我是东施,一个无法改变现实的丑姑娘。
村里的许多女孩都不太爱和西施一起玩,一是怕西施的病突发,也怕被用来比较,西施站在旁边,能吸引去所有后生的目光。所以现在,她的朋友只有我。在她们的教唆下,我有时也想发狠心离开她,不去睬她。但看见她孤单地溪边浣溪的背影又狠不下心来。远处传来其他女孩们嘻笑的声音,西施呆呆地看着水面,扑扑地掉下泪来,鱼儿儿乍看见这样的脸容,不知是因为她的悲伤还是她的美丽,纷纷地潜下去了。我把这些见闻告诉村里人,西施的沉鱼之传说便不径而走。
不说本村的狂蜂浪蝶,很多后生都远远地慕名来看大美女西施,看一眼再恋恋不舍地回去,因为山路遥远,必须见了面即刻就走。作为她唯一的好朋友,我有了一个职责,就是保护西施不被一些狂生侵犯。只到有一天来了一个后生叫范蠡,他不似其他那些小伙子,看一眼就走,却是在我家住了下来了。
他非常健谈,说的话题都是我们闻所未闻战事。他也会谈到国事,但不像其他人一样,那么义愤填膺磨拳擦掌,但他能把我们全都吸引进去,心胸中充满着爱国的热情。他说,越王回来了,现在正发奋图强,筹谋着再打回去,报越国多年来仇恨。现在越王每天吃的是腐烂的菜叶,和放臭了的豆腐,睡的是垫着柴薪床,每天必然会尝一下胆汁。他说,越王曾在吴国,给吴王做奴隶,他承受如此的屈辱就是为了今天重返家园。这时,村里的爱国情绪空前高怅。
我更是拍案而起,立即恨不得冲去灭了吴国。西施听了却会淡淡地致以一笑,我等柔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又能为国家做些什么呢?我搔了搔头,确实想不出什么奇招,能立即见效的。范蠡正容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男儿们冲锋陷阵。女子们可织布种粮,补给粮草和衣衫。我暗暗记着这些话,便想,此后我便以此表达我的爱国之心罢。
范蠡看似文弱书生,身手却好,八个十个后生一起上都不是他的对手。父亲说范蠡先生不是常人,文才武略都有很深的造谥,此番来意不会只是来一睹西施芳容,必有其他目的。我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只知道他住在我家,这让村里的很多姑娘都羡慕极了。此时此刻,我多么希望我是西施,他会不会就此留下来,永远不走了呢?转而又有些自怜自艾了,我即便不美丽也罢了,为什么还要生得如此不堪呢。但他说的那些话又为我带来了希望。他说,其实你有属于你自身的美,只是你自己尚未发现。我偷偷临水自影,便觉得不像以前认为的那么丑陋了,但除了五官没有错位,我仍然照不出我美在哪里。
那段时间,我忽然十分健谈,说话间指手划脚,无比地神采飞扬。范蠡所讲的故事让我转述的相当精确,又无比神奇。这些内容比村里姑婆姨嫂间的飞短流长好听多了,很多人都喜欢听,包括原本对我并不在意的那些小伙子们。甚至有人说,我真喜欢你说话的样子。我忽然有些难过,为什么说这话的人不是范蠡呢?范蠡很鼓励我,他说,这才是你的美,不似其他的女孩,哼哼叽叽,明明想说的又为礼所缚硬生吞了下去。我听得心花怒放,原来他就喜欢我这样,并不喜欢西施这样的病美人。
我真是个傻姑娘啊,我以为称赞就是喜欢。
范蠡还是带着西施走了,必竟是男人,色才是最主要的选择。当我看见他们转身的背影,我的心似被一种钝物重击了一下。心痛莫名。我捧着心,忍痛蹙眉。我却不知,东施效颦从此后成了千古笑谈。
西施走了以后,一直都有她的消息。她被范蠡带走了,却不是嫁给他,而是带到了宫里。西施与其他美女一起被献给了吴王。西施在吴国很得宠,但从来没有笑过。越王打回去了,杀入吴国,没带回西施,却说她不见了。有人传说西施在越王杀入宫中时自杀了,也有说她和范蠡浪迹天涯了。
我宁愿相信后者。从此后,我再不羡慕西施,我希望她和我一样,和夫婿厮守终老。
现在,那个曾说喜欢我的小伙子阿牛是我丈夫,他去下地了。我一边看着竹匾子里正在沙沙吃桑叶的丝蚕,一边给三娃子喂饭。三娃也有一个很好的名字,但大家都习惯了叫他三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