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乌龟的自述
千年前，洞庭湖底，岳阳楼下。你是一条平凡的蛇，我是一只普通的龟，我们比邻而居，交往平平。那一年，八仙路过岳阳，切切私语，我们摒息凝听，传闻观音大士将前往西湖讲经，悟经道者，修炼千年，可能人形。
是夜，不能寐。思考良久，决定东去，寻找那成仙之道，做人之路。匆匆上路，正欲东去，见你一身袭白，朝东委延向前。彼此相视，微微一笑，心照不宣，灵犀一点通。我们结伴而行，离洞庭，游长江，越东海，穿钱江，辗转入西湖。此刻，我们欢声高呼，一路走来，历尽风浪的苦难，让我们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从那时开始，我视你为唯一的好友，你也把我作为不二的知己。
蹲在西湖断桥底下，如今，我们已整整潜伏九百八十二年。再过十八年，就是千年，那是我们梦寐以求的终点。修炼千年，你将化成窈窕淑女，明眸皓齿，花容月貌，楚腰卫鬓，美轮美奂，你也不再是世人眼中的蛇，被人视为恶毒的一条蛇。我也变作翩翩公子，眉斜入鬓，星眸儒衫，发如青丝，目似朗星，我不再是世人眼中的龟，让人踩在脚底的一只龟。
九百八十二年，有你相伴，一闪而过。观音菩萨讲经，早已撤离，我们凭着要做人成仙的强烈愿望，专心修炼，苦悟真经。这些年来，静心悟我坐，菩提在我心。也曾熬过多少次的生死轮回，逃过阎罗殿前牛头马面的追捕，改过生死薄上的阳寿功名，才有今天的相濡以沫。
西湖底下居久了，世人称我们为龟蛇，却没有名字，十八年后，我们是人，该有人的名字，于是我思考着取名。浮沉人间，尘埃无数。我苦思三天，头沉如铁，不知所然，若有所悟。忽低首见自己全身裸坦，毫无沾衣，便取非衣为姓；我头昏身憔，见物似罗陀在旋，便以头陀为名。见你全身袭白，便以白为姓；千年来，潜身悟道，不曾有邪念，便称你为素贞，再表我们素有贞洁之意。于是我有了一个裴头陀的怪名，你也有了一个白素贞的美名。
那年春天，断桥上，柳枝嫩绿，桃花艳红，暗香浮动，游人如织。早已传闻，断桥之侧有神仙来临。我伴你日夜观察动静，终发现一慈眉白须老者，挑担于断桥旁柳树下叫卖汤团：“大汤团一铜钿三只，小汤团三铜钿一只！”我们在湖边细瞧，但见那老者，骨骼不凡，童颜鹤发，丰神迥异，举止异常，非神仙之流莫属。来往行人，如山似海，但肉眼凡胎，怎识其中玄机呢？大汤团瞬间被一抢而光，小汤团却无人问津。我们深知小汤团定非凡间之物，只是我们不能化作人形，无法买而食之。
那一日，大汤团刚售完，老者正要收摊。忽闻约五十来岁的老瘦，抱三岁小伢，那孩童见他人吃汤团，便啼哭不止，向老瘦讨汤团吃。但大汤团已卖光，那人只好摸出三铜钿，向老者买只小汤团哄那孩童。此时，我们在旁观得真切，但奈何不得，只见那汤团钻进那小嘴巴，滑到肚皮里。
传闻，那小伢，自食汤团后，便三日不再进食，老瘦心急，向老者匆匆问罪而来。那老者听后，哈哈大笑：“我的汤团非寻常之物，你子没福消受。”说毕，带孩子到断桥之上，双脚倒拎，喝一声：“出来!”那小汤团，便从小伢嘴巴里吐出，落在断桥，掉入西湖，滚在我跟前。
这些日来，我天天守候，正不是为此而来吗？此时的你，正在闭门修炼。我正欲张嘴吐落，忽然想到了你，是你苦练的身影让我停止了行动。照顾你，已成习惯，如我此刻修炼成功，将化成眉斜入鬓、星眸儒衫的男子，在西湖的岸上等你十八年。可你能悟出真经的最后阶段吗？你，心浮气躁，难以入定。千年来，我不知多少次劝你沉着、稳重，然而千年形成的天性和天资，又如何一时悟得出来、改得过来呢？不如让我再修十八年，让你先行一步吧!
犹豫着，我放下了手中汤团，把它带回家。跟你说着来龙去脉，你的眼神闪着前所未有的光芒。但我说仅只有一颗时，你的眼里，又掠过不易察觉的黯然。此刻，你没有盯着我看，只盯着那汤团。我从你的眼里读出，你很需要它，你再也难耐十八年的等待，仿佛今生的梦想，就在这一汤团上。你的眼神流露出的期盼，她揉碎了我的心，使我内心产生无限的爱怜和柔情。
“拿去吧。”我从双掌里捧出那颗小小的汤团，并轻轻地说着。同时，我撇过头去，不忍看到自己一生的愿望，就在双掌前移的瞬间落空；也不愿看到自己此时的神态，害怕自己会在瞬间改变注意。
我感受到你冰冷的身躯，慢慢地掠过我的掌心。近千年来，我们从来没有像这一刻靠得那么近，真想让这一刻永远停留，让你从此攥在我的掌心。此刻，我又想紧紧地抱住你，让我永远做一只龟，你将永远是我一条爱恋的蛇，我们相依相偎携手走过，哪怕十八年后，修不成仙道，成不了人形，我也无怨无悔!
还记得我们曾对孤山许下的山盟，对西湖承诺的海誓吗？我们一定要共同努力，直到修炼成人形，那时候，我们携手并肩，游历人间山光湖色，共享人间繁华快乐。千年来，我们为自己的誓言作为终极目标，彼此激励着对方，我以你为精神动力，你以我为奋斗目标。千年的岁月轮回，在我们彼此的慰藉中就要捱到了尽头；千年的艰难历程，在岁月的轮回里，也将与我们告别远去。而这一颗汤圆，刹时，却又让我们劳燕分飞。
我开始害怕，害怕这一去，你经受不了红尘的诱惑；害怕这一别，他日重逢，你再也认不得我；害怕这一走，再也没有相逢之期。忽然，感到自己眼眶里分秘出一种液体，使劲地往外挤，难道这就是人类所说的泪水吗？你是看不清的，掉出来时，与西湖的清水融合了，它如西湖的水一样的清澈。可谁能相信一只龟会为离别而流泪呢？
千年来，我们磨历了诸多苦难，可我从不曾有流泪的感觉。西湖底下，遇到凶残的怪物袭击，我们并肩抗敌，弄得伤痕累累，我不曾有过流泪的感觉。我们为苦背经文，熬夜通宵，悟不出道，红肿的眼睛，身心疲惫，最后灵光一现，否极泰来，我不曾有过流泪的感觉。这一刻，我知道自己动情了，我不愿再转过头去看你，不愿让你看到我忧怨的眼神，不愿看到你神形得意的期待，不愿让你感到我为你而动情。
你走了，你的眼神里散闪烁着快乐的神情。一团青衣升上湖面，化成一位明眸皓齿、楚腰卫鬓的女子，与我曾想像千万次的女子丝毫不差。我仰躺在湖底，望着瓣瓣桃花在湖面兀自飘零，一种寂寞袭侵心底。往事在脑海里渐渐清晰起来，你是一条蛇，一条脆弱的蛇，我用坚硬的壳，为你筑起了一个可以避风挡雨的港湾。一千年来，我都是如此的呵抚着你，却落个痛彻肺腑的别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