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向西
太阳又在我的前方落下，我已经记不清楚这到底是第几次日落了。或许是几千次，或许是几万次。
是秋天吗？树上的叶子已经开始飘落了，漫天的飞舞。我想起了我的家，那里现在是否是金灿灿的一片呢？满山的花果，满地的落叶。我的臣民们是否依然记得我呢？齐天大圣——孙悟空。好久没有回去了。好久没有回我的花果山了。
我曾经问过师傅，这个拥有深奥智慧的和尚：“我们为什么要一直向西？”师傅回答：“因为佛主在西方。”于是我默默的继续前进，去向佛主所在的西方。只是我心中的疑问依旧没有解开：我们为什么要一直向西？
夜已经很深了，一切都是那么的静，只有八戒的呼噜声与四周的环境格格不入。这是我们在。这是我们在外面的第几个夜晚呢？我没有答案，自从我从五指山下出来，我就一直跟着师傅，朝那个明确的方向前行。然后八戒加入了，然后沙僧加入了，当然，还有那匹白龙马。一直向西的队伍不断壮大，但是我们的方向却从来不曾变过，每当日出的时候，我们就开始向日落的地方出发。
西行的路很漫长，漫长到让我不敢确定面前的这条路是否走的完。其实我一直认为我们这些人是一群被流放的囚徒。每个人身上都拥有那些神佛所说的罪孽，而这条西行的路，就是为了让我们体会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们无聊的威严。
八戒开始说梦话了，这是她的习惯，也是沙僧的习惯。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也许所有心里有负担的人，总会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倾诉自己的过去。只是我是从来不睡觉的，所以在每个西行的夜晚，我总能听到徐徐多多关于他们的故事，也算是在这个无聊的夜里唯一不无聊的事吧！
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那就是八戒所爱的——嫦娥的住处吗？那个每天出现在八戒梦话中的名字，那个八戒内心深处最深刻的痛。八戒说他在玉帝的宴席上，看到她的第一眼时，就爱上了她。八戒说她曾经和她一起在天河数星星，那一刻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八戒说了关于她的一切，而我也终于体会到八戒对嫦娥深沉的让人窒息的爱。只是他忘了他是神仙，他忘了那些高傲而无情的大神们是不会让他们有下文的。于是嫦娥进了冰冷寂寞的广寒宫，八戒则加入了我们西行的队伍。
我回头看看端坐的师傅，那个曾经是佛祖爱徒的佛门高人。可惜现在的他却是一个可怜的毫无力气的凡人。进因为他对佛祖的怀疑，就因为他对佛法的不同见解。他也被打入了我们这群囚犯中。有时我真的怀疑师傅是不是一个笨蛋，难道他不知道那群高高在上的佛们是不允许有与他们不同的意见存在的吗？佛主要的是一群忠实的仆人，而不是要一个处处与他作对的聪明人。
“对不起，王母，我是为了救你，对不起，对不起……”沙僧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又做那个已经持续了几百年的梦了。我不禁露出一丝冷笑，这个老实人实在太不通变故了。当年我大闹天宫的时，就是他这个倦帘大将用手中的琉璃盏阻挡了我打向王母的那一棍。可惜啊，王母并没有称赞他，还把他流放到了我们这里。他不知道，作为一个奴才是不可以抢了主子的光的，让你救了，那么你就要成为他颜面的牺牲品。这是多么可笑啊，如果不是沙僧，我想王母已经成为了一个过去式的名词了。
天又亮了，今天的旅途也开始了。向西，一直向西。我再次问师傅：“我们为什么向西？”“因为观音说，到了那里给我们每个人一个愿望。”师傅仰望天空，痴痴的说着。那神情好象自言自语。或许他也要为自己找一个一直向西的理由吧。
“王，回去吧，你是我们的王啊，你不是天上神仙的犯人。回来吧，我们的王！”白骨精跪在地上，满脸的泪水。她只是要让我回去。让我回到我过去的位置——万妖之王。“不，你回去吧！”我淡淡的回答。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的拒绝。“是唐僧吗，是那个和尚捆住了我们曾经无敌的王吗？那么就让我去杀了他。”说着，白骨精朝着师傅飞扑过去。“碰”我的金箍棒无情的打在了白骨精的身上，她能做的就是倒在地上呻吟。“你回去吧，这是你第三次来求我了，也是我最后一次放你走。不要考验我的耐性，你回去吧！”我依然冷酷，白骨精却抽泣到不成样子。“王，你永远是我们的王，如果不是你挡住十万天兵，如果不是你打败满天的神佛，那就不会有我们了，我是不懂，不懂为何当初那样神武的你，今天却成为了苦行僧。但是我们会等你回来的，回来重新做我们的王。”看着她凄然离开的身影，我努力控制着自己已经湿润的眼睛。
他们曾经是我的臣民，他们曾经是我的战友，他们曾经都是我的兄弟姐妹，当我还是72洞36寨的王时，他们都属于我。但是那都已经过去了。在向西的路上，他们无数次的劝我回去，可惜我和我的金箍帮断绝了他们的希望，给了他们绝望的回答。对不起，在我还没有解决心中的疑问时，我要向西，一直向西……
“师傅，我们为什么要一直向西？”我第三次问师傅这个问题。“因为我们别无选择。”师傅沉默了许久，才给了我答案。是啊，我们别无选择，走到了这里我们已经不能回头了。向西，再也没有什么信念让我们继续前进，我们只是一次次麻木的抬着脚，朝那个日落的方向迈进。向西，这已经成为我们每个人心中的唯一主题。如果现在放弃，我们的生命将是一片空白。向西，只能向西。
八戒还是在对着月亮默默的发呆，他是在想他的嫦娥吧。沙僧不停的拼凑着手中的琉璃盏碎片。那是他在这一路上寻获的碎片，在他眼中透漏出的狂热里，好象这些碎片就是他的生命。每天的休息时刻，我们这群人就会默默的回忆过去。无论是忏悔还是怀念。
“你们终于到了！”坐在上方的如来传来了一声问候。“我们是来了，我们经历了十个春秋，终于到了这里。”师傅似回答的自言自语。如来眉头皱了一下，又问到：“你们已经成正果了，而我也遵守承诺，圆了你们每个人一个愿望。”一阵的沉默，突然我发现当一切都在面前时，当你的付出有回报时，你是那么的茫然。
“我先说吧。”八戒走了上去，我们的目光“刷”的集中在他的身上。“我的愿望很简单……放嫦娥出来。”他的每个字都说的很吃力，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这就是他的愿望吗？我呆了，难道他不想做回以前风光无限的天蓬元帅，难道他不想再回到天界？为什么他只是要那个他深爱的女人从广寒宫里出来，这就是让他坚持了十年的动力吗？值或者不值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八戒说完一脸渴望的望着如来，对现在的他来说，在乎的只是如来口中那句还未说出口的话。
“我答应你，给嫦娥自由，但是你却依旧逃不过情劫，看来这十年的时间你还是没有反省。你太让我失望了，你不能成佛，你回到你的凡间吧，继续做一只任人宰割的猪。”如来装做慈悲的样子，一脸的痛心。我看到八戒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麻木，一种早已经预料到结果的绝望。突然我有一种冲动，我想拿出我的金箍棒，重演五百年前的那一幕，只是地点要换在大雷音寺。
八戒平静的走过来，看着我们三个任，咧开嘴笑了起来：“你们为什么这样看着我？虽然我是一只很帅的猪，但是你们也不用这么惊讶啊！”笑着笑着他的眼泪流了出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八戒哭。真的，看着他那正往下划落的泪水，我的心很通很痛。我很讨厌这种难受的感觉，很讨厌。我抓住他的衣服，对他喊到：“你笑够了没有，你笑够了没有，难道你就这么开心的做一只猪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那是一种嘶嚎，沙哑而难听，但是我没有停下来，继续的咆哮。师傅过来拉我，沙僧过来拉我，但是八戒的眼泪却始终没有停下来，一串一串的，直往下滴。在泪水的模糊中，我看清楚了八戒的脸，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次这么清晰，我知道这张脸会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直到我化为灰烬。
“我早就直到这个结局，在天界做了这么多年的官，没有任比我更清楚他们的做法。其实十年来我一直在比较，比较我的自由重要还是她重要，这十年来我过的好辛苦，这个问题每天都缠着我，挥之不去。直到最后一刻我才明白，原来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当两样同样无价的东西放在一起的时候，我放弃了我的自私。”八戒喃喃的诉说。说完之后头也不回的走进了六道轮回，扔下了伫立在原地的我们。
“我们继续吧。”如来依旧是那副虚伪的表情。对刚刚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我真的不知道天天在他口中念出的慈悲是怎么样的。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只对他自己慈悲。
“如来，让我做回凡人吧，让我脱离佛界！”师傅冷冷的说到。他的情绪于他的语气一样冰冷。“你真的不想重回佛位？金蝉子啊，难道你不想长生不老？”如来露出了笑容。“不想，我只要做一个凡人，我再也不想用我所疑惑的佛意来证属于我的佛心……我要这天遮不住我的眼，我要这地埋不住我的身，我要众生皆明我意，我要满天诸佛烟消云散……”师傅！我的心再次猛跳，我一把抓住师傅。师傅却对我摇了摇手，坚定的望着如来。沉默，一片的沉默，大雷音寺突然不再有声声佛唱，不再有阵阵梵音，只有死寂。我感受到了如来的愤怒。“轰”一道天雷打在了师傅身上，那是如来的力量，我感觉的到，那是如来的惩罚。“不知悔改，回头无岸。”如来重重的扔下八个大字。师傅在我的眼前化做了飞灰。
“佛祖啊，我没有其他的要求，我只想做回我的卷帘大将。”沙僧颤抖的说出了他的愿望。无视我眼中的怒火。“哈哈……终于有一个可以开导的人了，我成全你，我满足你，从今天起你还是卷帘大将。”如来开心的笑了，看着沙僧，看着这个眼中对自己只有敬畏的男人。“谢我佛如来，我佛慈悲。”沙僧高唱佛号，金光从他四周溢出，在道道的金光中，他真的有点像个佛了。
“悟空，就只有你一个人了。”如来转向我。“我只有一个疑问，一个捆绕了我很多年的疑问。”“你问吧！”如来显得很大方。“什么是命运？什么是天规？什么是法则？”“我定的路就是命运，我定的规就是天规，我定的法就是法则！”如来说完左手指天右手指地，念了一句：“上天下地，唯我独尊”那一神态无比的庄严。“很好，很好！”我边说边拿出我的伙伴——金箍棒。“我一直以为你们认为妖就是恶的规则是自然定的法则，我一直怀疑我的反抗是否真的是错误的。原来不是这样啊，原来善恶生死都只是你的意志。”金箍棒迎风而长，我紧握我这个唯一的伙伴。“五百年前我是心有疑惑才败在你手，五百年后我看看这天下还有谁能挡住我这根坦荡无疑的金箍棒……
我冲向如来，冲向这个凭一己之意规天划地的佛，冲向这迷惑所有人的锁。我终于明白师傅说的那句话的含义：
我要这天遮不住我的眼
这地埋不住我的身
生皆明我意
满天诸佛烟消云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