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钦伯
阿钦伯
阿钦伯老去了，就在昨天夜里。
这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村子的每个角落，于是今天早上路上便多了许多手持香烛纸的人，忙忙碌碌地赶去吊唁。
对于他的记忆，只是在我小时候。他是个和善又风趣的老人，常是叼着根烟，戴着顶半旧的呢帽，双手搭在背后在村里转悠着。见到他的人总是向他问好，他也总是乐呵呵地冲他们笑笑；或者挑着从自家地头割来的青菜从我家门前经过。父母对他都很敬重，常邀他进家来喝杯茶。他也不推辞，尽管坐下，边喝着茶，边指着坐在门槛上写作业的我对父亲说：“让这娃好好读书，可不能像你那样，小时候皮得很，你爸好不容易让你去念书，你倒把书包扔一边，跑村后河里游水去……”阿钦伯总要在这时候唠叨上好一会，历数着种种过去的事，仿佛在他的眼中，那些远去的年头都在昨天一样。待一杯茶见了底，他站起身要走时，还不忘用他粗糙又带着烟草味的手来捏一下我的下巴，说上一句：“娃，好好读书，将来拿笔杆子，别拿锄头。”说完才挑着担子，晃悠着走了。
自我去仙降读中学后，关于阿钦伯就很少听说了。
“爸，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给阿钦伯送香烛纸呢？”我不解地问父亲。许久他才回答道：“你阿钦伯是个好人。”后来父亲跟我讲了许多阿钦伯的故事，有件小事却令我深受感动。
我父亲小的时候，正值“三统”，一村子的人吃一个大食堂，总是不能吃饱的。在那个少吃的年代，父亲和几个伙伴一起没少干过偷蕃薯、摘豆荚之类的事。阿钦伯家的后院栽有一棵老柚子树，长势高大，每年都结不少果子。一回，父亲就和一个伙伴准备去偷摘柚子吃。那是一个夜晚，阿钦伯去庙里听鼓词去了，父亲和伙伴就趁着黑翻进了阿钦伯家的后院。阿钦伯是个勤劳的人，在后院种了不少的丝瓜，瓜棚就以柚子树的树干为中心在周围搭起来。父亲和同伴做了分工，由父亲钻过瓜棚爬上树去摘柚子，另一个在院外把风。父亲小心翼翼地钻过瓜棚，又轻轻地拨开藤叶，探出头来往树上爬。爬上树后就开始摘柚子了，摘一个，就朝院外的同伴丢一个。摘了几个后，较低的树枝上已经没有了，贪心的父亲又往上爬。正当此时，院外的同伴突然憋着嗓子喊：“有人来了——阿钦伯来了！”喊完就丢下怀里的柚子“踏踏”地自个跑远了。而那时父亲正侧着身子伸直了手想去摘枝头那个大柚子，一时难以下来。他一看路口拐弯处阿钦伯已经向这边走过来了，这下可吓坏了父亲，他若爬下树来，阿钦伯也早走到这里了。怎么办呢？父亲只想到了从这树上跳下去，可下面又是瓜棚，立着一根根尖尖的竹子。正当父亲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时，阿钦伯已快到了。奇怪的是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现，边走还边哼起了鼓词。父亲终是没跳下来，只趴在树上不动。阿钦伯开了院门，只是径直向屋里走去了。一会后，又听得前门“嘎吱”一声开了，父亲知道阿钦伯在前门出去了才慢慢地从树上爬了下来。院外父亲摘的几个柚子也都还在。
父亲说其实阿钦伯知道了有人在偷他家的柚子就从庙里出来了，听到那稚气的憋着嗓子喊的声音知道是两个孩子，怕一喊会吓得树上的那个跳下来，所以就装作自己没发现了，还特意哼起了鼓词，就是为了让孩子安心。
听完这个故事后，我的脑海里又出现了阿钦伯嘴里叼着根烟，戴着顶半旧的呢帽，双手搭在背后从路口拐弯处慢悠悠走来的样子。难以想像要是那天他大喊一声，我的父亲将会是怎样的结果。他正是用一颗善良而宽恕的心去呵护了一个孩子无知的过错。
两天后，阿钦伯出丧，很多村里的人都出送他，我和父亲也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