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 文/斜簪
流水
今天灰常地闷热。索性就,流水。
空气无论如何都潮潮的。江南的梅雨,要来了。一想到它要来,你便会浑身地不自在起来。可不是么?要对付一个季节的粘稠,你该需要多大气力。你能喘得过气?除非,那一篓一篓乌黑得发亮的酸甜,否则,你对这个季节绝无半丝好感。
只能,流水。
指尖流水。你该畅快了——友人几日前传了一首《高山》过来,是《响山集》的。又读到朋友绿意盈盈处的“一片青山,一匹绿水”。你能不想念那个老头儿吗?
立夏。我给老头儿发短信曰:林老五一好!
老头儿回得飞快:我怎么成了林老五啦,祝我也只有一好!当然也够了。
这老头儿,逮住就不放人:嘿嘿,林老林老!这几日哪里玩呀?
原地不动。
——可爱的老头儿,我简直能想象出他说这四个字时眉毛一挑的神情来。
有时候我也心疼他。那日上海,春天才刚刚翘起个小尾巴。杨韵丫头就围着个厚厚的围脖陪我一道去林老家。上音院附近的小区,典型的上海人家。丫头在外头敲门,里头竟然也有人在敲着门。敲得我一愣一愣的。开门的老头儿,仍然是正月厦门时那套蓝色中式衣裳,踩着一双旧式的布鞋往过道里走。我一直是个倔强的人,上门探望老人家怎么着都要买点水果。我要探望的是一个一直都很倔强的老头,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吃水果!买不买是我的事,吃不吃是他老人家的事。
老头儿一个人住,偶尔有些学生来探望探望他,或者自个儿去各地兜一圈回来。不吃水果,他倒要吃干果的。拿了前几日广州带回来的那什么榛子让我跟丫头磕,还有茶糖。吃茶么就吃茶,什么茶糖呀——老头不高兴吃,递给丫头了。老头儿说对面开了家琴行呢,教古筝和古琴来着。我跟丫头探出头看个究竟,果然。
这不?那旁边还有家海鲜店。嫒嫒喜欢吃海鲜的伐?喝完茶我们一起去。于是利索地收拾了下桌子茶具,领我们出门去了。我转头,卧房里有老头儿老伴与老师的照片。
海鲜店的老板咧着嘴跟伙计介绍:这位林老师!上海音乐学院的教授!
我说当这老头儿的学生蛮幸福的。一到学期结束,人家学生紧张这害怕那。他的期末考试倒好,组织大家伙,找好个地儿,背几张琴,泡茶的泡茶,喝酒的喝酒,要吃水果的吃水果,要来点零食的来点零食,要弹琴的你就弹会儿琴,弹不好了,你就重新再来一遍——就这么着,学生这学期的成绩就出来了。
你能不服嘛。海鲜火锅吃到底了,老头儿的酒劲才刚上来呢。话茬子一拨接一拨。林老师,您看那么晚了,我回去不方便,得先走了,实在不好意思… …丫头也要赶个上门家教,我们俩那个急。你们忙你们的去,我再坐这喝——这老人家,才刚喝完满满一杯的药酒,又接着叫上了啤酒。撤吧,有什么辙呢?
这个固执的老头!你说你不喝酒吧,他就说你不喝酒弹不好《酒狂》。你说让他少喝点吧,他就说喝得不够怎么弹琴。你在离沪的列车上一时感叹,说林老师,我要回浙江了。尽管有那么多的学生经常陪着,但我还是心疼您老人家的孤独。这老头儿嘴硬,说不,不孤独。是呵,有那么些的琴陪着他住在大上海十楼的一个小房间里。
刚到厦门的第一天,这老头儿兴奋极了,一下跟众人聊到半夜一点。兴致浓时,他就放下手头的老酒,坐到琴那边来一声“撮”(古琴的一个基础指法)。或者是,普庵咒。他一直坐在这里,哪儿都没去。温了好几壶的绍兴花雕,一下一下就在他的“不是林友仁,那是另有人”、“不可说,不必说”里头干掉了。惹得一位颇有点名气的盆景师在一礼拜内提了不下几十回:当时我就坐在对面,那一声“撮”,在我听来根本不是琴声。马上断定这就是钟声!对!就是当年我挂褡在寒山寺,夜半裹被起身时,从头顶贯穿到脚底的钟声!
有一回我和丫头实在忍不住了,就捂着嘴偷偷笑他,然后又故作镇定投入状地继续聆听老头儿抚《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