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
老王眯着眼睛,看了看日头,心想,车子快要到了吧?老王是来接他儿子的,今年是政府头一回在清明节放假,而老王的儿子决定在清明这天回来给祖上上坟.这小子打从出去读书,就没给太太上过坟吧,十来年了,也不知道还认不认识太太的坟呢,他太太今天可要高兴呢,重孙子如今在城里面上班,坐带空调机的办公室.还买了房子,虽说是跟银行里借了钱,但也总算是在城里有了个家了,今后再也不用回农村了.老王心里想着,原先有些苦闷的脸上总算也露出了点笑容.老王的年纪其实并不大,属猪,今年正好五十.因为做工的地方,属他最年长,一些小年轻们便有意的老王老王的叫唤.好几年前,老王听着还有些不乐意,如今叫的时间长,便也习惯了!老王是在一个工程队里做工,工程队给供电局建那种专门架设高压电线的铁塔.而老王所在的队分管挖坑,铁塔不是要有地基吗,那地基就是建在老王他们挖好的大坑里,一个塔要四个坑,每个坑深一米半,长宽各一米.老王他们,每人每天要挖两个这样的坑.这是个力气活.也是整个工程队里最没有技术含量的活.但老王硬是在这个工程队里挖了十来年的坑,那边最年轻的工友也要比他小上七八岁,这一点,偶尔会让老王觉着很自豪.虽然很辛苦,但老王知道,因为他挖的坑,他儿子才可以顺利的读完了书,正是这么些年每每想着儿子今后能够出人头地,可以在城里有个好工作,有个好家庭,老王才不觉着苦,不仅不苦,还觉着很开心,挖起坑来特别有力气,比那些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挖的还有力气.挖的还要快.在忙碌一天之后,大家坐在工棚里,买上一瓶一块五的冰啤酒.凉凉的喝到肚子里,多么畅快.多么满足啊.有的时候,老王也会改善改善伙食,去卤菜店里约上半斤猪头肉.于是,调皮些的年轻工友就会过来用手拈上一块放到嘴里,说,老王!儿子打电话来了吧?老王便一边喝酒一边呵呵的笑.老王是个快乐的小老头.
不过,老王今天似乎并不愉快!即便是正在等着儿子回家.老王靠在路边的一根电线杆上,自行车停在一旁.看着远处的铁塔一座一座直到远方,那些都是老王他们工程队建的,自然也有老王他们挖的坑.很多时候,老王看见它们,会有一种莫名的成就感.不过,今天这些铁塔只让老王觉着心烦.其实,老王今天是应该在队上的.最近队里工程催的紧,清明不放假.不过，昨晚队长却找到自己,说还是乘着儿子回家,把那件事处理了.还说,处理好了再来上班不是更塌实吗?虽然队长说的很和气,但老王很清楚的知道队长言语中的意思.这不禁让老王感到很郁闷.
早上出门的时候,老王的老伴再三嘱咐老王,哪些是儿子喜欢吃的，哪些菜是儿子不喜欢吃的.又让老王买好菜早点去车站等儿子,不要让儿子下车了等!老王闷着头推车子,不耐的应着,知道,知道!买好了菜,离车子到站的时间还早,但老王还是等在了车站的门口.太阳也渐渐升起来,开始有些刺眼.四月的天气,风都是软软的.这种天气干活最舒服了.要是在队上,现在正干的起劲呢,比比看谁挖的最快.说着笑话,偶尔来两个荤段子.老王想着便不由的又露出笑容来,也觉着自己有些出神，于是下意识的摸了摸下巴.这才发现,原来有好几天没有刮过胡子了.老王家有白头发的遗传,连胡子现在也是白的.老王平常很注意.头发定期的去染,虽然是最便宜的那种,但到底看上去是黑色的.胡子也天天的刮.因为本来就是风吹日晒的,要是白胡子拉茬的,怕要看着更觉着老了吧!更何况,剃须刀还是儿子送的呢.城里买的.电视上做过广告的那种.这让老王每当刮胡子的时候都会对工友说，好用!
" 唉!"心里唉叹一声.老王又回到了郁闷当中.儿子回家本是件很开心的事情,平时恨不得儿子每个星期都能回家来住上一两天.那多好啊?不过老王也知道,儿子现在工作不容易,忙！还要交朋友呢!所以儿子有几个月没回家来看他们了,但老王能理解的,可不能拖儿子后腿.可是,如今儿子就要回来了.但老王却感觉有些忐忑了.该怎么和儿子说呢?于是,老王本来就布满络腮胡子愁苦的脸上就更开始显的有些苍老了.
老王的苦恼,开始的时候,并不是苦恼.事情的原委是,大队里计划建一个工业园.需要征用老王他们队里的一部分农田.这对村里说,原本应该是件好事.有了工业园,就有人来投资建厂,建了厂就要招工人.那村里的富余劳动力不就可以就业了吗?开始的时候,大家都这么想.但后来涉及到土地补偿的时候.村民开始有意见了!原因嘛,无非因为大队里给的补偿太低了.当然这个太低了,是老王的儿子说的.老王的儿子在电话里给老王算过一笔帐!征用三十年.每亩补偿六千块.平均到每年,那就是二百块一年.但是,如果自己种一亩地,春秋两季,稻子能收一千二百斤一亩.稻子碾成大米是三七开.就是一百斤稻子能碾出七十斤的大米.那么一亩地一季能产最少九百斤的大米.现在的大米一块五一斤.然后还有麦子,或者是油菜.加在一起,即便除去机械耕种的费用,农药的费用,肥料的费用.那么也最少有八九百块钱一亩的赚头.而且现在种田全是机械,又不辛苦.所以,老王儿子得出的结论是:很不合理,这里面决对是当官的在胡搞.坚决不卖.老王问儿子,如果别人都卖了呢?老王儿子说.都卖了,你也不要卖,你继续种稻子种麦子.他们还敢怎么着.除非他们能给一个合理的补偿.老王开始的时候,很信服儿子的话,儿子毕竟是读过书,在城里面上班的,知道国家形势,懂法律.而且.老王不仅自己信,他还出去和别人讲,我儿子说了如何如何,我儿子讲了如何如何!
可是,老王的儿子虽然看的清楚,会算帐.但,他毕竟没有做过农民.所以,当老王第二次给他打电话和他说,有一大半的村民已经同意卖地,并且领了补偿金的时候.他不禁大呼,这些人是怎么想的啊?都没见过钱吗?据说,大队的官员们,提着一袋子的现金,挨家挨户的上门,当场签字,当场拿钱.但即便这样.老王的儿子还是对老王肯定的说,不要卖,说什么也不卖.政府太欺负老百姓了!要抗争!你不卖,他们不敢拿你怎么样!如果他们敢做什么违法的事情,你儿子就告死他们,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儿子充满信心的话语,让老王稍微有点动摇的念头一下子又坚定了起来!
不过,那样的坚定并没能维持太久.老王又给儿子打了第三个电话.虽然老王再三的对儿子说起,现在村里只有两户没有签字领钱了.但是,老王的儿子似乎依旧一点也不为之心动.说,你不要管别人,你就是不要卖!那些拿钱的人只知道眼前看到的那点点钱,但是不知道,再过十几二十年,那二百块或许连一双凉鞋都买不到呢,到那时候,有他们后悔的。真是一群鼠目寸光的东西.老爸,听我的,你要坚持,不要卖!如果有人来找你,你对他们说,让他们来找我!后面的发展果然如老王儿子说的那样.老王家开始热闹起来.开始的时候是小队长上门,老王坚决的说,不卖!然后大队长一行人上门,老王有些犹豫,最后还是拒绝了,我儿子说了,你们弄的不合理,不卖!接着,镇长开着轿车来了,镇长对老王很和气,家长里短的问了个遍,最后才说到卖地,你看啊,老王,村里就剩你一家了.工程也要开工了,你不签字,是什么意思呢?老王说,我儿子说了,这个不合理,补偿太少,叫伤农!镇长笑笑,那样的笑,看上去多么正直,反而让老王有些心虚.怎么会呢?老王啊!我们弄这个工业园可都是为了你们啊!你想想,我们又不会到这边厂里来上班.都是为了你们啊!老王!你想想,这么多人跑上跑下的.不都是为了你们嘛.你现在这个样子.工程开不了.耽误多少事情啊,国家要损失多少钱啊.还有村里面签了字的村民呢?他们会怎么想呢?要顾全大局啊,老王!顾全大局啊!我们都是一心为民的,你们也要体谅和配合嘛!就是有一点点小的牺牲,那也是为国家嘛!老王默不做声的犹豫了半天,又看了看一旁老婆子的眼色,最后还是狠了狠心对镇长满怀歉疚的说,我儿子说了,不卖!镇长显然有些意外,脸上的笑容也显的很不自然起来,这地到底是你的地,还是你儿子的地啊?这个家是你老王做主,还是你儿子做主啊?老王看着镇长脸上在说话时一扯一扯的皮肉,觉着有些糁人。喏喏的说,可是我儿子***.好象镇长极不愿意听老王儿子说什么,所以没等老王说下去,呼噜一下子站了起来,别你儿子儿子的,反正就这么点破事,你自己想清楚,清明过后就动工,你不签也得签,政府这么大一个事情还能因为你一个人就停在这里?一点大局观都没有!或许是镇长忽然发觉自己有些激动,便慢慢的又坐了下来，努力的控制了一下情绪,尽量使让自己的语气很和气的说,老王啊,你要知道,你儿子今后是在城里了,可你老王还是要在这边生活的!你要想想清楚哦!哈哈!老王看着这位父母官,也是老王家里来过的最大的一个官,当着自己的面,一会儿和气,一会发火的,老王心里不知道该怎样说了,答应了吧,觉着对不住儿子,不答应吧,又感觉实在对不住这么大的一个官专门的跑这么一趟.镇长看着老王这样低着头左右为难的样子,知道这事让自己办的有七分了,不禁心上得意,嘴角不由的微微浮起些许笑意.于是拍了拍裤脚,站了起来,待得老王慌忙从凳子上直起腰,才十分和气的说,今天就这样了,老王啊,你要顾全大局.这样吧,和你儿子商量下,卖了吧!老王忙说,好的,好的,让镇长专程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镇长哈哈的笑,拍了拍老王的肩膀,为人民服务嘛,只要你们能体谅配合,我们辛苦些也欣慰啊!说罢,出门上了小车.虽然镇长再三说了留步留步,但老王还是一直小意的把镇长送上了车,又目送着镇长的车子绝尘而去.
于是,老王又给儿子打电话了.儿子啊,就剩我们一家了,我看还是卖吧?别人都不在乎,何必我们要做那个坏人呢?就是真的多加了钱,别人得了好处也不会谢你不是?反正又不是我们一家吃亏!当官的又天天来烦你老妈.你老妈到是听你话呢,就是我怕你老妈心里急,你也知道,你老妈身体不好.万一急的犯了老毛病,也不好不是?镇长今天来说呢,要顾全大局,不能因为我们一家妨碍大多数不是?镇长不好说话呢!老王的儿子不禁的气愤,放他妈镇长的狗屁,他们当官的贪污腐败,伤民伤农却要一个小老百姓来顾全大局?他们都做什么去了?整日里想着怎么捞好处,只会逼迫老百姓!有个头脑的人都能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你有没有问问他们,他们从你们这边征土地是一年两百块,但是转手租给别人建厂房收人家多少钱一年?你儿子可以肯定的说,不会少于一万块钱一亩,而且只是一年.知道里面有多大的差价吗?你们以为这些钱会到哪里去啊?看看一个农村的队长家里都开着小轿车,难道还不知道啊!他们弄钱到也算了,你知道那些厂开不开工呢?外面这些事情多了,都是圈地的,根本不生产,就是为了过些年拆迁获取更多的回报而已!你们还真以为会去招工啊?门都没有.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就看着这些人徇私舞弊.反正你不要管别人,你就是不要卖.老王在电话里听着儿子说了一大通,沉默了半响,儿子啊,老爸晓得你说的有道理,可是人家都卖了,就剩我们一家了,村里人都笑你爸,说老王要跟政府打官司呢,要多得钱呢.队长镇长都来了,你老爸今后还要在这边生活呢.都是还要见面的.万一今后有个什么事找到他们,人家肯定要为难你老爸的.儿子啊,我看还是算了吧!老爸也不容易啊!老王儿子的火性还没消下就一下又窜了起来!他们敢,只要遵纪守法,我看他们敢拿你怎么样?还没王法了!一群狗官!老爸!你听我的,清明我回家上坟,你和他们说,有什么事来找我谈.我还不信了!
老王没有法子,只得准备继续撑着,反正没几天了,等儿子回来再说吧.可是,令老王儿子意想不到的是,清明前一天工程队长找老王的谈话,最终让老王下定了卖地的决心.工头对老王说,不瞒你老王说,镇里打过电话来了,让我劝劝你,我说咱们还是把地卖了吧!老王你在我这边干了十来年了,我知道你不容易,儿子还没结婚,有很多地方需要用钱,所以我从都是想,只要你能做的动一天,就让你在这边做一天.但你也知道,我也不容易啊,很多地方都要靠镇里的帮助.你就算体谅体谅我。这样,清明我放你一天假,回家把事情处理处理吧,处理好了再来上班,工期还是蛮紧的!
老王依旧靠在电线杆上,想着想着,又是不禁的叹了口气.地肯定是要卖的了,可是怎么样和儿子说呢?儿子能不能体谅自己的难处呢?老王只觉着心头烦躁无比,耳朵里又似乎回响着无数的声音.小队长的,大队长的,镇长的,儿子的,老伴的,工头的!他们围着自己不停的对自己说着话,一会是你,一会是他,一会和气，一会生气。此起彼伏,不休不止.老王不由的使劲摇了摇头,只觉一阵晕眩,突然无力起来,眼前晃起无数金花,身体便顺着电线杆子慢慢倒下.只是朦胧间仿佛看见一辆大巴停在身前,有人叫唤着:爸爸!爸爸! 也是无奈阿，这就像抗战时期一样，一个人的觉悟，一个人的战斗毕竟战胜不了的。
就像鲁迅先生的呐喊所写得那样，一个人的力量是不足以打破铁笼子的，这个也就是我们社会的黑暗与“民族劣性”的一种表性吧。看客多了，呐喊的人少了。枪打出头鸟，于是就有了一堆看着谁挨打的同样无知（却自以为明智）的看客。因为都有一颗看客的心，所以就有了任人鱼肉的空间，可悲啊。 真是觉得奇怪，为什么一念三千的文章都这么好，可就是好像欣赏的人不多。
是不是这就是现在社会对于真正的文字，真正的文学的一种态度呢？发人深思阿。 老王的儿子应该常回家看看
工作再忙，再累，还是家里人重要挖 [quote]原帖由 [i]变态葱[/i] 于 2008-4-6 10:14 发表 [url=http://bbs.ruian.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4859225&ptid=311209][img]http://bbs.ruian.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也是无奈阿，这就像抗战时期一样，一个人的觉悟，一个人的战斗毕竟战胜不了的。
就像鲁迅先生的呐喊所写得那样，一个人的力量是不足以打破铁笼子的，这个也就是我们社会的黑暗与“民族劣性”的一种表性吧。看客多了 ... [/quote]
不过社会在进步，咱得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写得很好，还有呢？ 喜欢这样有内容的文字，不喜欢那些莫明其妙的风花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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